看着那小个子狼狈地消失在车厢连接处,东北大哥这才收回视线。
脸上换上警惕的神色,凑过去对着高大宽低声道:
“兄弟,听哥一句劝。
这出门在外的,害人之心咱不能有,可这防人之心也绝对不可无啊!
你瞅瞅,就刚才那小子,尖嘴猴腮,眼神懒散的。
就那德行,就一看都不是正经好饼!
你这年纪轻,心眼实的,万事可得多加小心,别再着了道,这帮犊子坏着呢。”
高大宽闻言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
“不能吧,大哥?
我瞅着那位同志可能就是因为摔了一跤,这心里着急上火,性子躁腾了点。
我估计他应该没啥太坏的心眼子,我也不是阶级敌人,他害我干啥。
再说了,这世上,不还是好人多吗。
就像大哥您,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好人嘛!”
东北大哥被他这“天真”的想法弄得有点哭笑不得,这谁家的孩子,人事不懂就给放出来了?
家大人都没教他为人处世吗?
几个人说话间,高大宽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嘈杂的车厢里并不明显,但他自己听见了。
这身板子没别的,就是饿的快。
他伸手摸了摸肚子,转头对坐在旁边的杨萍说:
“杨同志,俺肚子有点叫唤了。
我听说火车有餐车,能吃饭。
咱们……要不要去餐车看看,整口热乎饭吃吧?”
杨萍连忙摆手,好家伙,趁多少钱啊,在火车上吃餐车。
她赶紧指了指自己脚边鼓鼓囊囊的网兜:
“不用去餐车!高同志,我这儿不有刚买的馒头和花卷么,这功夫估计还热乎着呢!来,我匀你两个先垫垫!”
说着,她大方地打开网兜,拿出两个又白又喧的富强粉馒头,递到高大宽面前。
这已经是很大方的出手了,这富强粉的白馒头,在这年代的某些地区,都能串个门了。
高大宽赶紧接过来,连声道谢道:
“哎!谢谢杨萍同志!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赶紧接过馒头。
可馒头拿在手里,他却没有立刻开吃,而是转身在自己的大行李卷里摸索了一下,抽出一个用厚毛巾裹着的铝制饭盒。
他掀开饭盒盖子,一股混合着香料和肉味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饭盒里,赫然躺着一只油光红亮、保存完好的整只烧鸡!
坐火车必须吃的两种东西,一个是方便面,第二个就是烧鸡。
虽然这鸡现在已经冷了,但在这满是冰冷混杂着各种气味的车厢里,这肉香依然极具诱 惑力。
高大宽毫不在意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伸手“刺啦”一下,利落地撕下一只肥嫩的鸡腿。
他这只鸡是老娘买的大烧鸡,专门找人家要的大货,一个鸡腿撕下来都有半斤多。
手里把鸡腿直接递向杨萍,高大宽语气真诚道:
“杨同志,我娘从小就教俺,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得有来有往。
你请我吃白面馒头,我也没啥好东西,这鸡腿你尝尝,是我家里人特意给我准备的路上吃的。”
杨萍吓了一跳,看着那油汪汪的大鸡腿,连连摆手往后缩:
“不行不行!高同志,这太金贵了!你自己留着吃!我吃馒头就行!”
好家伙,这烧鸡一拿出来,周围人都流口水了,哈喇子声响成一片啊。
她咋能随便吃呢!
高大宽见她拒绝,脸上立刻露出失落的神情来。
手里举着鸡腿的手也垂了下来,低声嘟囔道:
“也是……俺这人埋汰,吃食也粗陋。
不像杨同志你是城里人,精细,看不上俺这乡下东西也正常……是俺想得不周全……”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杨萍听得清清楚楚。
杨萍又看了看高大宽那副黯然又带着点自卑的样子,心里顿时过意不去,觉得自己伤害了这位憨厚同志的感情。
她赶紧一把接过那只鸡腿,急声道:
“没有没有!高同志你别误会!我……我就是不好意思!
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你这烧鸡一看就好吃!”
说着,她为了证明自己“不嫌弃”,还立刻咬了一小口。
这一口下去,鸡肉的咸香滋味在嘴里化开,确实美味。
她就有点收不住了。
一边撕扯着肌肉,咀嚼着,一边含糊地说:
“你看,我吃了!那个……高同志,你够不够吃?我再给你拿俩馒头吧?”
高大宽见她吃了,脸上立刻阴转晴,重新露出憨厚的笑容,连连点头:
“哎!够!够!我饭量大,再给俩馒头正好!”
他接过杨萍又递来的两个馒头,就着那只烧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三下五除二,几口下去,一只烧鸡就啃干净了。
这年头吃烧鸡,连骨头都嗦得没了滋味,才能放进饭盒里。
扔是不能扔的,得拿回去喂猪,给猪上膘。
一顿饱餐,高大宽这最后才拿起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对面的大哥看着他这风卷残云的吃相乐了,笑道:
“行啊兄弟!这胃口,真不错!是个能干活的汉子!”
高大宽不好意思地抹抹嘴:
“从小就这样,吃得多,力气也大点。让大哥见笑了。”
东北大哥一摆手:
“嗨!这有啥!能吃是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就对了!
能吃就能干,多吃多建设!”
他们这边吃的热火朝天的,那边就有人不愿意了。
在车厢中部,人群相对不那么拥挤的角落里,之前被高大宽用电棍教训过的那个小个子扒手正所在座位底下。
和一个同样穿着不起眼旧棉袄、但身材粗壮、压低了帽檐的男人凑在一起。
小个子脸上还残留着惊悸和怨恨,他捂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腰肋,眼神阴鸷地朝着高大宽和杨萍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随后,又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壮汉说:
“三哥,就是那小子!坐厕所对面角上那个大个子!
还有他旁边那小娘们,身上估计也有货!”
被称为“三哥”的壮汉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正好看到高大宽吃完烧鸡,满足地打着饱嗝的样子。
壮汉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狞笑,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
“嗬,还挺会享受,烧鸡都啃上了……行啊,让他吃。
吃多少,到时候老子让他连本带利,从肠子里原样给我吐出来!”
高大宽知道被人盯上了,也不着急,伸手把骨头放进饭盒里,将饭盒仔细收好,用毛巾重新裹紧放回包袱深处。
伸手,用袖子抹了抹油乎乎的嘴。
就在这时,戴着大盖帽的乘务员挤过拥挤的过道,一边艰难地挪动,一边提高嗓门喊道:
“检票了检票了!同志们把车票都准备好,拿在手里!”
杨萍赶紧碰了碰高大宽的胳膊提醒他,高大宽也从贴身的补丁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宝贵的绿色“通票”。
乘务员挤到他们跟前,接过两人的票一看,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语气也和蔼了些:
“哟,这还有两位知青同志呢,去接受锻炼,好啊!”
说着,拿过拴在脖子上的票钳,“咔嚓”一声在票面上剪了个小口,又把票递还给他们。
这年头通票上边是可以转圈打戳的。
火车在漫长的行驶后,终于缓缓停靠在了春都站。
这年头也没个隔音,隔着老远,就能站台上嘈杂的喧嚣透过车厢门缝传来。
高大宽和杨萍站起身,开始收拾随身的小件行李。
高大宽对对面那位一直抱着熟睡孩子的东北大哥说:
“大哥,我们到站了,这位置空出来了,您抱着孩子坐这儿吧,能松快点。”
大哥一听,很是感激:
“哎呦!那可太谢谢兄弟了!我这还得再坐好几站呢,抱着孩子站着是真累够呛!
谢谢啊兄弟!
有空上钢厂来,找我,我叫赵正东!”
“客气啥啊,好嘞,赵大哥,我走了!”
高大宽憨厚一笑,和杨萍一起拎起主要的行李包裹,随着汹涌的下车人 流,奋力向车厢门口挤去。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人群里,那个小个子和另外三四个眼神不善、穿着普通的男人,也像是普通旅客一样,随着人 流下了车。
当然,他们的目光自然是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在前方高大宽和杨萍的背影上。
这两只肥羊,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就冲这小子吃烧鸡那样子,身上这钱,就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