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好不容易挤出闷罐子般的车厢,踏上春都站冰冷的水泥站台,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东三省之间气温也有差距,这冬天的春都车站,寒风凛冽,比奉天要还要刺骨。
杨萍缩了缩脖子,呵出一口白气:
“这春都,果然比奉天还冷多了!”
高大宽也紧了紧旧棉袄的领口,点头道:
“我听我何姨说,等到了黑省那边,比这儿还得冷上一大截,说是野狗都不敢张嘴,怕是随便冻掉了下巴。”
杨萍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那是肯定的。”
说完,她看了看高大宽,又有些不放心地问:
“哎,那你等下一趟转车的火车,用不用我陪你一起去候车室?
或者告诉你咋找站台?”
高大宽连忙摆手,一脸的认真:
“不用不用,杨同志!俺谢谢你!
俺坐过这一回火车,大概知道是咋回事了。
俺能行,你放心!”
杨萍看他坚持,也不好多说,毕竟她也有事。
因此,也只是再次叮嘱道:
“那好吧,高同志,你可一定自个儿经管好行李和车票啊!
这火车站这地方人多手杂,千万留神,别让刚才那种人钻了空子!”
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棉袄的外兜。
这一摸,哎呀,这手指触感不对呀,她又低头一看,脸色菜顿时变了,低声骂了一句:
“哎呀!这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
把我这外兜给划了个口子!
啥时候干的啊?!”
不过她也没把钱放在这,她只是单纯因为衣服被划烂了闹心。
高大宽看了一眼那个细小的划口,心知肚明是那小个子之前失手留下的“杰作”,但没多说,只是附和道:
“你可得小心啊。”
杨萍确认自己没丢要紧东西,便对高大宽说:
“那高同志,我就得赶紧去汽车站了,还得坐长途车才能到我们公社。
你就在这儿等你的火车吧,咱们……后会有期!”
高大宽却不由分说,一把拎起杨萍那个最沉的、装着馒头的网兜:
“走,杨同志,俺送你去汽车站!
这火车站乱,你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两人穿过拥挤的站前广场,按照指示牌找到了长途汽车站。
高大宽帮杨萍把行李搬上去往长岭县的班车,看着她找到座位安顿好,这才在杨萍的连连道谢中下了车。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开汽车站,准备返回火车站候车室的时候,刚才在火车上感觉到的、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瞬间化为了实质的围堵。
五个男人,包括那个被他电过的小个子,还有之前在车厢里与小个子低语的那个帽檐压得很低的壮汉三哥都在。
这五个人从不同的方向看似无意地围拢过来,将他堵在了一个相对僻静、行人较少的角落。
也面色不善,隐隐成包围之势。
为首的“三哥”摘下破旧的棉帽,露出一张带着横肉和刀疤的脸。
他盯着高大宽,嘴角挂着冰冷的假笑,声音沙哑而带着威胁:
“兄弟,道上混饭吃,讲究个规矩。
你刚才在车上,招子(眼睛)有点黑(不识相),手也伸得忒长了点吧?
坏了爷们的好事,还让我兄弟吃了亏。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语气更加阴沉:
“识相点的,把你身上值钱的玩意儿,还有那小娘们给你留下的‘谢礼’,都乖乖撂下。
爷们看你年轻,或许还能发发善心,给你留条裤衩遮羞,让你滚蛋。
要不然……”
他身后几个人也配合地捏了捏拳头,发出“嘎巴”的轻响,小个子更是露出怨毒而得意的神色。
周围零星路过的旅客看到这架势,纷纷加快脚步避开,没人敢多管闲事。
然而,面对这明显的威胁和包围,高大宽脸上却没有露出他们预想中的恐惧或慌乱。
就在“三哥”那个“要不然”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服软或争辩的瞬间——
高大宽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火车站广场最拥挤、人 流最密集的方向,发出一声石破天惊、如同炸雷般的大吼!
“抓敌特啊——!!!有暴乱分子!!!
他们要在火车站放炸弹搞破坏啊——!!!
快跑啊——!!!”
这声大喊,在相对空旷的站前区域,如同平地惊雷!
尤其是“敌特”、“炸弹”、“暴乱”这几个字眼,在1972年的华夏,那敏感性和冲击力无与伦比!
刹那间,以高大宽和那五个围堵者为圆心,周围几十米范围内的人群都懵了。
无论是刚下火车的旅客,还是本地接站的、卖东西的,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惊骇!
“炸弹?!”
“敌特?!”
“在哪?快跑——!!!”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人群先是呆滞,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惊叫和哭喊声!
人们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也顾不上去看清“敌特”在哪里,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朝着远离高大宽喊声方向的位置,疯狂地奔逃、推挤!
刚才还气焰嚣张、以为完全掌控局面的“三哥”一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乎想象的变故彻底打懵了!
他们脸上的凶狠瞬间被错愕和茫然取代,脑子里一片空白。
敌特?
我们?
放炸弹?
这他妈哪跟哪啊?!
就在他们愣神的这不到两秒钟的宝贵间隙,高大宽动了!
他根本没打算跟这群人硬碰硬,也没朝着人群奔跑的方向去挤。
只见高大宽如同一条灵活的鲶鱼,身子一矮,用肩膀猛地撞开一个还在发愣的、挡在侧前方的混混,以与他憨厚体型不相符的敏捷和速度,直接反手,把他按在了地上。
“我抓住敌特列!”
“三哥”等人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坏了,上当了!被这小子耍了!
“操!弄死他!”
“三哥”气得脸色铁青,怒吼一声,拔腿就想追上去。
然而,已经晚了!
混乱如同巨石入水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大。
远处,听到“炸弹”和“敌特”喊声的火车站执勤民警、民兵、甚至是听到风声的解放军巡逻战士,正以最快的速度,吹着刺耳的警哨,厉声呼喝着,逆着奔逃的人 流,拼命朝这个方向冲来!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控制“敌特”,排除“炸弹”威胁!
“三哥”一伙人看着那些穿着制服、满脸严峻、持枪冲过来的人员,顿时魂飞魄散!
他们身上可不干净啊!!
平日里小偷小摸、欺行霸市也就罢了,一旦被扣上“敌特嫌疑”、“制造混乱”的帽子,那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甚至可能掉脑袋!
“快……快散开!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五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家伙,此刻比受惊的兔子还快,再也顾不上追高大宽了。
反而一个个面如土色,趁着混乱的人群还没完全挡住视线,朝着不同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鼠窜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高大宽看着离去的人,又看了看在身子底下挣扎的小流 氓,冷笑一声。
还敢堵我?
等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