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手里拿着刚领到的日用品和盖了澡票章的招待票,按照商店大娘的指点,向南走了不远,果然看到一个挂着“铁路职工浴池”白底红字招牌的大门。
这年头的铁路那是真正的铁老大,连浴池的门脸自然也不小。
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门口的大煤堆,还能听到里面隐约传出哗哗的水声和说话的回音。
“就是这儿了!没错!”
一个知青指着招牌兴奋地说。
这年头能洗个热水澡,那可是太难得了。
“走走走!赶紧的!”
众人也早已是浑身刺挠,迫不及待地涌了进去。
一帮人一进门,这浴池进门是个不大的门厅。
门厅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大木桌子,上边的黄漆都掉了。
桌子后面后面坐着一个同样围着深色围裙、膀大腰圆的大妈,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
她抬眼看了看涌进来的一群年轻人,尤其是看到他们手里攥着的票和身后的大包小裹,心里就有了数。
哦,又是一群知青,要不然不能带着网兜来洗澡,大家都是直接端着盆来。
但是虽然看出来了,大妈还是嗓门洪亮地明知故问道:
“干啥的?洗澡啊?票带了吗?”
乔德路一见这次管事的又是个大妈,想起刚才在商店被撅了面子的经历,心里有点发怵。
下意识地就往人群后面缩了缩,把众人护在身前,没敢再往前凑。
高大宽见状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是个强敌,没想到是个弱鸡。
这孩子一次受挫就不行了啊。
而陆欣颖见状,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
赶紧很自然地走上前,将自己的招待票放在木桌上,声音清脆的礼貌道:
“同志您好,我们是新来的知青,来洗澡。
这是我们的招待票,上面有澡票章。”
大妈拿起票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陆欣颖。
不得不说,漂亮姑娘到哪都有特权,更别说人家态度也好。
“哦,知青啊。
行,进去吧。”
说着,大妈从桌子底下拿过一把连着线的小剪刀,熟练地将票上那个红色的澡票印章部分剪下来,扔进旁边一个铁盒里。
这就算是核销了,以后这张招待票就不能再洗澡了。
然后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根系着皮绳的小竹牌,竹排上面用红漆写着数字,递给陆欣颖:
“喏,拿好这个牌子。
一会进去了,脱衣服小心点,别跟别人弄混了,更别弄丢了!
一会出来了,没牌子不能走啊!”
说着,她又瞥了一眼陆欣颖手里抱着的网兜,伸手指了指,顺口提醒道:
“小同志啊,你那两捆‘药纸’就别往里带了,里面蒸汽大,再给浸湿了就没法用了。”
陆欣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没想到这位大妈眼这么尖,而且说得这么直接。
这年头的卫生纸不是啥人都能用的,一般都只给女性配发,作为月经带的垫纸使用。
因为工艺不纯,所以这种纸都要用龙胆紫染色,因此被称为药纸。
臊的陆欣颖小声应了句“谢谢同志提醒”,这才赶紧从网兜里拿出那两卷用牛皮纸简单包着的紫红色卫生纸,伸手递给了大妈。
大妈哈哈一笑,十分大方的接过了手纸。
“别害羞,小同志,都是革命儿女,没啥见不得人的!”
众人一见这位浴池大妈挺好说话,不像商店那位那么拧,纷纷松了口气,依次上前交票、领竹牌。
很快,仨男知青和俩女知青就分别走向左右两侧。
这年头的澡堂也没啥讲究的,男女俩字就那煤灰写在墙上,底下用厚重棉帘子隔开的入口。
乔德路捏着自己的小竹牌,跟在众人后面掀帘子进了男浴池。
这一进去,扑面而来是一股混合着臭肥皂、还有来苏水味道的复杂气息。
这股气息潮湿温热,就跟后半夜没有空调的网吧夏夜一样。
至于更衣区,那就更别说了。
光线昏暗先不说,靠墙甚至都不是预想中带锁的小柜子,而是一个个用粗柳条编成的大筐,整齐地摆放在水泥地上。
“哎?这……这怎么没有衣柜啊?”
乔德路愣住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在家的时候也跟老爷子去过澡堂,不说铁柜子了,至少也该有个带锁的小木头吧?
他这话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正在脱衣服、皮肤黝黑的老头看了过来。
这帮人一看样子,那就是常来的铁路工人,手上还带着煤灰呢,一张脸除了眼睛是白的剩下都是黑的。
其中一个正弯腰脱 裤子的老头闻言,更是直起身哈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哎呀嗬!
这还有个小布尔乔亚呢!
还惦记着带锁的柜子?咱这嘎达,都是脱筐!
你就脱了往里一扔,省事又敞亮!”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善意地哄笑起来,这年头这样的新知青是很容易被嘲笑的。
被这一笑,乔德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另一个同来的知青赶紧小声解释道:
“乔同志,咱们这边好多大众浴池都用这种脱筐,衣服脱下来放自己筐里就行,没事的,大家都这样。”
乔德路看着地上那些被无数人用过、显得有些陈旧甚至边缘发黑的大柳条筐,表情扭曲了一下,压低声音嫌弃地问:
“这筐干不干净啊?会不会有……有虱子跳蚤什么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正利索脱衣服的另一个大哥听见了,哈哈一笑,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格外响亮。
“有虱子咋了?
小同志,那不是刚给你发了‘敌敌畏’了吗?
那玩意就是给你杀虫子、搞卫生用的!新发的,正好试试!”
大哥这话说得没心没肺,真心实意的,却把乔德路噎得够呛,表情更僵硬了。
但是眼看,其他知青已经开始脱衣服了,还纷纷把衣物放进面前空筐里。
高大宽更是速度,几下子就把衣服脱 光了,这时候都端着盆进去了,乔德路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别别扭扭地开始脱他那身体面的工装。
把衣服小心翼翼地将衣服一件件叠好,选了半天,将其放进一个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柳条筐里。
脱 光了衣服,用新领的毛巾围在腰间,众人赤脚踩着湿漉漉、有些冰凉的水泥地,穿过更衣区,掀开另一道厚重的棉帘,进入了雾气蒸腾的洗 浴区。
洗 浴区分两部分,一边是几个白瓷砖砌成的大池子,里面热水翻滚。
这时候已经洗过不少人了,那水色有些都发黄浑浊起来了。
而另一边是一排排老式的黄铜淋浴喷头,已经有不少人在下面冲着。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水汽和肥皂味。
池子边,一个同样只围着条毛巾、身材精瘦但肌肉结实的老搓澡师傅,正拿着个长柄刷子刷洗池沿。
看到又进来一群生面孔的年轻人,他眼睛一亮,主动招呼:
“哎!几个小同志!新来的吧?搓澡不?
老手艺,保准给你们搓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一分五一位,便宜实惠!”
高大宽和几个本地的知青都摆摆手:
“谢谢师傅,我们不搓了,泡泡就行。”
乔德路本来也没想搓澡,但他目光瞥见旁边一个刚刚搓完、正从搓澡床上坐起来的铁路工人。
那工人浑身皮肤通红,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放松的表情。
一边爬起来,还一边长长地舒了口气,嘴里还念叨着:
“哎呀妈呀……得劲……真得劲……”
这表情勾起了乔德路的好奇心。
他以前都是老头子给搓澡,他还没搓过澡呢。
他走过去,试探着问:“同志,这……搓澡真的很舒服吗?”
那工人师傅转过脸,因为热气蒸腾而显得红润的脸上露出笑容,露出一口标志性的大黄牙:
“哎呀,舒服!嘎嘎舒服!
我跟你说小伙子,你别看就搓几下,就像把骨头缝里的乏气都给抽出去了!
老爽了!你没试过吧?试试!
保准你试过一次还想第二次!”
乔德路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他家里条件不错,平时也爱干净,这一分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想着既然来了,体验一下这北国特色也不错,还能去去晦气。
于是他点点头:“行,那……那我也搓一个吧!”
高大宽见状叹了口气。
哎,孩子。
你还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啊。
就拿师傅那个胳膊块儿,不把你搓成了萝卜丝,都算我没吃过蒸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