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乔德路要搓澡,搓澡师傅顿时眉开眼笑:
“好嘞!爽快!”
哎呀,一分五到手了。
这年头搓澡的,还有钉马掌的,敲猪的这种人是极少数自负盈亏的个体户。
他顺手拿过一个用细铁丝弯成的小圈,挂在了乔德路手腕的皮绳上。
“先去池子里泡透了,泡得皮肉发软了再来搓,到时候好下灰!
去吧!”
乔德路答应一声,跟高大宽他们一起走到了热水池边。
池水泛着黄色,表面飘着些许泡沫,能闻到淡淡的硫磺或消毒剂味道。
乔德路看着那不算清澈的水,又皱了皱眉。
高大宽和另一个知青却没那么多讲究,高大宽也不是没洗过,小时候比这更脏的水也玩过。
伸手试了试水温,便“噗通”、“噗通”先后下到了池子里,热水瞬间漫过胸膛。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舒服……”
乔德路见状,也一咬牙,学着他们的样子,先将一只脚探进去,适应了一下温度,然后慢慢将身体沉入水中。
“哎呦!”
然而,他刚把整个身体泡进去,就感觉脚底似乎硌到了什么东西。
这玩意虽然不太疼,但感觉很别扭。
他赶紧把脚抬起来,伸手在水底摸索了一下。
这一摸,竟然摸出一小块黑乎乎的、棱角分明的小碎渣。
“这……这水里怎么还有这东西啊?”
乔德路捏着小渣子,一脸诧异。
旁边的搓澡师傅看见了,不以为然地笑道:
“少见多怪了吧?
铁路浴池,来来往往的都是跟火车、煤渣打交道的爷们儿,身上谁还不沾点煤灰渣子、小石头子啥的?
掉水里不稀奇!
赶紧扔了,接着泡你的!
多泡会儿!”
乔德路无语,把那小渣子扔到池边的排水沟里,重新缩回热水里。
还别说,这起初的滚烫感过去后,一股暖流渐渐包裹全身,驱散了旅途的寒冷和疲惫,确实挺舒服的。
享受过泡大澡的人,最终都会爱上这种感觉。
他也不例外。
很快,乔德路闭上眼睛,也开始享受起来。
泡了约莫一刻钟,感觉皮肤都泡得有些发红了,搓澡师傅才在那边喊:
“刚才挂三号圈那个小同志!到你了!过来吧!”
乔德路赶紧从池子里爬出来,水淋淋地走到搓澡床那边。
这年头搓澡床是一张窄窄的、铺着已经发黄且湿漉漉的厚油布的木板床,一头略高。
“来,趴下!”师傅拍了拍床板。
乔德路依言趴了上去,皮肤接触到冰凉潮湿的塑料布,顿时激得他起了层鸡皮疙瘩。
搓澡师傅拿起搭在一边已经浸湿的丝瓜瓤子,顺眼打量了一下乔德路的背,啧了一声。
“小伙儿,瞅着挺白净,身上埋伏还不少啊,还接了个大活儿。
行,今天活少,师傅给你好好服务服务!”
说罢,他不再废话,将丝瓜瓤在手里团了团,蘸了点桶子里的热水,然后便朝着乔德路的后背招呼下去!
“哎呦——!”
乔德路本来还挺开心,心说这师傅真负责,自然毫无准备。
因此,这一下下去,只觉得后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仿佛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
他忍不住惨叫出声,身体猛地一绷。
“师傅!轻点!疼!真疼啊!”
他赶紧讨饶。
搓澡师傅却手下不停,反而更加用力,嘴里说道:
“趴好了别动!不疼不下灰!
你看看你这身上搓出来的这泥滚子!
啧啧,年纪轻轻的,咋这埋汰!”
乔德路被这几下子搓得龇牙咧嘴,感觉后背的皮都要被搓掉一层了。
他实在受不了了,脑子一抽,想套 套近乎让师傅下手轻点,于是忍着疼,没话找话地说:
“哎呦……师傅……您……您吃没吃饭啊?”
当然,他本意是想问“您吃了吗”作为寒暄。
但很可惜,这语境和语气,在搓澡师傅听来,那就是挑衅了。
因此,这话一出口,连旁边刚互助搓澡完了,还没擦干身体、正准备拿起新毛巾的高大宽,动作都僵了一下。
高大宽表情微妙地捂住了脸。
完犊子,这孩子,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这不撞枪口上了吗!
果然,搓澡师傅闻言,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趴在床上嗷嗷叫的乔德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嗨呀——?小伙子,跟我叫号是吧?
嫌我劲儿小?行!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啥叫吃饱了饭的劲儿!”
说完,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双手握住丝瓜瓤,铆足了劲,对着乔德路的后背,开始了新一轮更加“酣畅淋漓”的搓洗!
“啊——!!!疼疼疼!!!师傅我错了!!!我真错了!!!轻点啊!!!救命啊——!!!”
乔德路杀猪般的惨嚎顿时响彻了整个洗 浴区,引得其他浴客纷纷侧目,有的忍俊不禁,有的摇头苦笑。
高大宽不忍直视,赶紧扭过头去,加快速度擦干身体,穿衣服去了。
良久之后,洗得干干净净、浑身通红的知青们在浴池门口重新汇合。
每个人都焕然一新,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热水澡后的红润和疲惫尽去的轻松。
陆欣颖等女知青也出来了,同样清清爽爽。
一个女知青注意到乔德路脸色发白,走路时背挺得有点僵,还时不时龇牙咧嘴地倒吸冷气,不由得关心地问:
“乔知青,你……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这么难看,还哆嗦?”
乔德路闻言,赶紧强打精神,试图站直些,但后背传来的火辣辣疼痛让他动作变形。
他哆嗦着嘴唇,刚想解释,旁边的高大宽却抢先一步,一脸诚恳地替他回答:
“没啥没啥!
乔同志可能是……嗯,可能是第一次在咱们北方的池子里泡澡,又体验了特色搓澡服务,太激动了!
对,就是激动得有点控制不住!”
乔德路听到高大宽这么说,顺着台阶下,赶紧连连点头,声音还带着点颤抖:
“对,对!陆同志,高同志说得对!我是激动……太激动了!这澡洗得……真……真是难忘!”
这可是实话。
他可太难忘了。
这辈子都不带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