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交替最折腾人。
刚从热气腾腾洗褪了一层皮的浴池出来,又叫夜晚的冷风一吹,锁喉刚洗干净的知青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一群人赶紧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快步走动起来。
好在这年头大型建筑也都在同一条街上,兵团招待所距离浴池也确实不远。
几个人还没走几步呢,就看到了一个挂着【生产建设兵团第三招待所】木牌的地方。
一帮人走过去一看,那是个门洞,旁边是个挂着黑门帘子的大门。
门洞设立的不高,个子稍高的人要是上去,得需要稍微低一下头。
乔德路一看,为了挽回之前在商店的形象,赶紧抢步上前。
当然,这也和这次门洞里面的是个和蔼的老大爷有关。
一弯下腰,乔德路对着里面的老头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开口道:
“大爷您好!我们是新来的知青,来住招待所的。
这是我们的住宿票。”
说着,他把自己的票递进窗口。
窗口大爷正在那扒拉收音机呢,刷刷啦啦的在那响。
高大宽看得清楚,估计是大爷半天没整对台。
老头一看有人来了,把收音机撂下,伸手慢悠悠地接过票。
抬头,老头就着灯光看了一眼,然后才拿起一个沾满印泥的橡皮章,“噗”地一声在票上盖了个戳。
他抬头透过老花镜看了看乔德路身后的一群人,一开口那嗓子听着跟车轴没上油一样。
“你们……都是一起的?都是知青?”
“是,大爷,我们都是!”
后面的知青们赶紧纷纷应声。
大爷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一个一个验完了票,又颤巍巍地从抽屉里摸出两把用麻绳拴着的旧铜钥匙。
把钥匙从窗口递了出来,大爷言简意赅:
“给。
男的一间,女的一间。
这房间都给你们留好了。”
乔德路接过钥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数了数身后的人数:
男知青算上他自己和高大宽,一共五个。
女知青包括陆欣颖,有三个。他忍不住开口确认:
“大爷,我们这人……男女人数不一样啊。
您就给我们两把钥匙,一间男房,一间女房,这能睡下吗?”
大爷摆了摆手,一副“我见得多了”的表情,语气笃定道:
“你就放心,多少人都睡得下去。”
说着他也不再理会,继续低头专心致志地扒拉着他那台滋啦作响的收音机。
这年头招待所的环境就别强求了,一帮人一进门,里面就是一条不算长的走廊,灯光昏暗,连地面都是粗糙的水泥地。
钥匙上贴着泛黄的小纸片,写着房间号。
乔德路看了看,把写着“106”的钥匙递给陆欣颖:
“陆同志,你们女同志住这间吧。我们男同志住旁边107。”
106是阳面,107是阴面,一帮男知青也没说啥。
其他知青们也没觉得奇怪,这年头帮助妇女儿童也是正理。
陆欣颖接过钥匙,点头道了声谢,便和另外两位女知青走向106号房间。
乔德路则带着高大宽等四个男知青,来到了107房间门口。
用钥匙打开那扇刷着绿漆的旧木门,这门一推开,高大宽的嘴角都抽抽了一下。
房间倒是挺大,但里面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标准床位!
取而代之的,是沿着三面墙用简易木板拼搭起来的通铺!
床上一层厚厚的海绵垫子,上面铺着粗糙的条纹床单。
而床单上还盖着几床同样质料粗糙的被子。
别说私人空间了,翻个身都可能碰到旁边的人。
这跟大车店有什么区别?
甚至还不如一些条件好的大车店,人家好歹还有个搁东西的脚铺呢!
就在这时,高大宽却从他身后挤了进来。
把手里的脸盆往床上一放,往床上一座,高大宽还用力颠了颠。
“哎呀!这床可真软乎!比俺家那硬邦邦的土炕舒服多了!
还有这么厚的垫子,肯定暖和!”
他这话听在乔德路耳中那叫一个格外刺耳,心中不由得鄙夷起来。
果然是土老帽,连这种大通铺都没睡过,还当宝贝了。
偏了偏头,乔德路看了看周边的人,表情都跟他差不多,顿时更看不起高大宽了。
但是这时候也不能发作,他勉强压下心中的嫌弃,也把自己的脸盆放在通铺一角。
他实在不想跟其他人,尤其是那个土老帽高大宽挨得太近。
简单安顿了一下,烧土暖气烧的众人觉得屋里有些闷,几个人便又都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正好在走廊里遇到了也刚放好行李出来的陆欣颖等女知青。
一看她们的表情就知道,显然女宾部那边也是类似的通铺安排,也是出来透气的。
毕竟这年头是真的男女平等。
平等的穷。
乔德路见到陆欣颖,眼睛一亮。
他知道,也是时候展示自己自己的男子魅力了。
丢人了这么久,哥们也得扬巴一把了。
清了清嗓子,一张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乔德路对在场的所有知青大声提议起来:
“同志们!咱们今天能聚在一起,是革命的缘分!
又难得来卜奎一趟,明天就要正式参加革命工作了。
这样,我做东,请大家下馆子!
咱们好好吃一顿,也算庆祝咱们的革命友谊开始,为大家践行!”
旁边的女知青刘悦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说:
“乔同志,这不好吧?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破费呢?
要不咱们大家一起凑钱,就当是咱们知青小分队的第一次聚餐了!”
乔德路却豪爽地摆摆手:
“没事!这次就我请!
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不分彼此!
谁请不是请?
下次,等咱们到了兵团安顿下来,或者下次有机会,再换你们请我!
就这么定了!”
他这种行为,用东北话说,这就叫装大皮燕子。
高大宽自然不会揭穿他。
甚至他闻言还嘿嘿一笑,搓着手道:
“好啊!乔同志真是够意思!俺可是好久没正经下过馆子了!
既然乔同志这么热情,这么愿意请客,那俺们肯定得捧场啊!
不去就是不给乔同志面子!”
一旁的陆欣颖听着高大宽这毫不做作的响应,再看看乔德路那略显刻意表演的豪爽,忍不住抿嘴微微一笑。
小丫头啥没见过啊,要真说,赖大叔他家那小子赖毛子不比他会显摆多了。
他算个屁啊。
然而她这一笑,却被一直留意着她的乔德路捕捉到了。
乔德路心里顿时一荡,还以为陆欣颖是被自己的慷慨打动,在冲着自己笑呢!
只能说四大错觉真准,她喜欢我,这就来了!
他顿时就觉得这顿饭请得太值了,胸膛挺得更高,用力拍了拍胸口,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咱们这就走!
就刚才那个路过的国营饭店,今天咱们打打牙祭!”
几个人赶紧循着一路走过去,来到国营饭馆门口。
绿漆大门,上面的水饺,炒菜,炖菜等字样都是用红胶布贴的。
门口挂着俩幌子,看得出来这地方是个正经饭馆。
乔德路作为金主,自然是伸手豪气推开国营饭店那扇油乎乎的玻璃门,带头走了进去。
这饭店不大,也就七八张方桌。
此刻因为已过了正经饭点,显得冷冷清清。
头顶几盏破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的跟死了泡在河沟里三天一样
而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边,四个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正围在一起。
四个人正在那甩着扑克牌,嘴里吆五喝六,顺便吞云吐雾着。
这一听到门响,其中一个叼着烟卷,留着吊梢眉的年轻服务员不耐烦地抬起头。
一看见进来一群戴着像章,像是学生模样的人,眉头拧得更紧,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
“草……这个点儿了还有傻子上门吃饭……”
说着,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满是烟蒂的铝制饭盒盖里。
趿拉着跟都踩下去的布鞋,走了过来。
整个人往高大宽他们围着的桌子边一站,眼皮一耷拉,语气冲得就跟家里死了人一样:
“吃啥啊?”
乔德路一看这服务员年纪跟自己差不多,态度却如此恶劣,心里那股在商店、浴池、招待所积攒的郁闷和不服气又冒了上来。
大家都是这岁数,你差啥啊?
他赶紧挺了挺胸说:
“同志,麻烦把菜单拿来看看。”
“菜单?”
吊梢眉服务员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乔德路两眼。
嗯,没带着金章,领子里面也不是的确良的衬衫。
确定了,外地知青。
那就没事了!吊他!
“这都几点了?大师傅早下班回家了!
还菜单呢?没那玩意儿!
现在就剩下点中午拌好没卖完的凉菜,还有后厨有点儿早上剩的饺子馅了。
你要吃,能给你们下点饺子。
别的,啥也没了!”
说着,吊梢眉还用下巴点了点门外:
“要吃,就吃凉菜加饺子。
不吃,赶紧走人,别耽误我们下班!”
一听这话,乔德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好歹也算个体面人,家里条件不错,哪里受过这种气?
之前也就算了,那大妈看着挺不好惹的,现在你还敢欺负我?
尤其是在陆欣颖和其他女知青面前。
他刚要发怒指责对方服务态度恶劣。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对方粗壮的胳膊,心里礼貌地衡量了一下。
嗯,估计打不过。
这么一寻思,他硬是把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气氛一时就这么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高大宽却主动站了起来。
一张大脸上堆起他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搓着手,高大宽乐呵呵地说道:
“饺子好!饺子好啊!俺就爱吃饺子!有饺子吃就中,比干粮强多了!”
说着,他还往前凑了凑,对那吊梢眉服务员陪着笑脸:
“同志,凉菜在哪呢?
您告诉我们地方,我们自己个儿去端,不敢劳动您大驾,您歇着就行!”
吊梢眉服务员一看高大宽这副窝囊样儿,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哼,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懂点人味儿!
凉菜在后头小厨房的盆里扣着呢,还没拌利索,等着吧!
饺子也得现包,等着!”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其他人,转身晃晃悠悠地又走回牌桌边,重新拿起扑克,跟同伴嘀咕了几句什么,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乔德路看着高大宽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高同志!你怎么能这样呢?
他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你这是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是向不良风气低头!”
旁边那个一直对乔德路有些好感叫刘悦的女知青,听到乔德路这番话,也附和着小声说:
“乔同志说得对,这种态度是不对。
乔同志真有正义感。”
乔德路一听,更来劲了,脖子一扬,声音也稍微大了点说:
“那是当然!
我们新时代的知识青年,就是要敢于同一切歪风邪气作斗争!
这种官僚主义、服务态度恶劣的作风,怎么能纵容呢?
必须要抵制!”
高大宽听着俩人穿着一条裤子的一唱一和,只是憨憨地笑了笑,没接乔德路的话茬。
批评这种事也是需要互动的,你不和他互动,没一会自己就骂够了。
而且,高大宽现在有了新目标,也没空跟他扯皮。
过了一会,高大宽站起身,装作要去找厕所打听道,慢悠悠地晃到了牌桌附近。
他瞅准一个机会,趁那吊梢眉服务员刚打完一手牌、起身去旁边拿暖壶倒水的工夫,凑了过去。
“兄弟,打听个事儿。”
高大宽压低声音,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
说话的同时,还手在兜里一摸,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不由分说就塞进了那服务员手里。
吊梢眉服务员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奶糖,又抬头看了看高大宽。
哎呦,看不出来啊,这小子穿的是这帮人里最破的,东西却挺硬啊!
他迅速把糖揣进白大褂兜里,左右看看,也压低了声音:
“你要干啥?问啥事?”
高大宽用下巴不着痕迹地指了指饭店柜台后面墙上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
那柜子里摆放着几瓶酒,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瓶贴着红色商标的茅台酒。
在那个年代,茅台可是顶级奢侈品,普通人别说喝,见都少见。
但是神奇的是,因为饭店都是国营的,所以不管营业情况怎么样,当地只要是正式的饭点,都会有个架子,摆着茅台。
你别管卖不卖的出去,反正得有!
“兄弟,我想问问。”
说到这,高大宽的声音更低了。
“墙上那茅台……咋卖的?”
吊梢眉服务员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他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高大宽。
补丁棉袄,憨厚土气的脸,怎么看也不像能消费得起茅台的主儿。
他刚想嘲讽两句,但想到兜里的奶糖,还是忍住了,小声反问道:
“哥们儿,你也想买茅台?
咱先不说四块七分一瓶,那你有票吗?
可得要茅台票啊!那可是特供的玩意儿!”
高大宽老老实实地摇头:
“没票。”
“没票?!”
服务员立刻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作势要把那把奶糖拍回高大宽手里。
“没票你问个屁啊!跟我逗闷子呢?拿走拿走,我还得拌凉菜去呢!”
没想到高大宽却反过来先下手为强,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随后,高大宽的另一只手迅速伸进怀里,摸出了一个银光闪闪的金属打火机。
打火机就是老款的银色方块,只不过在壳子上镭射着一行大字。
‘永远做他最忠诚的战士!’
“啪嗒!”
随后,高大宽拇指一滑,一簇稳定的火苗立刻窜了出来。
这玩意现代有的是,三块五块就能买到,就算他这种激光镭射定制文字的,也就十块二十块的。
拼夕夕一张老爷子,能买一大堆。
然而在这年代,就这一个打火机,那可是真正的稀缺货,虽然国内能制造出。
不说别的,就说上面那行字,现在的任何工厂,都复制不出来!
“哥们儿,票我是没有。
但我有这个!
看着没有,112厂的内部纪念品,这可是烧气儿的,防风!
只要你帮我个忙,问问那茅台到底咋回事,或者有啥别的门路能弄口喝的,这个,”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那火苗子哆哆嗦嗦但就是不灭,一看就是防风的。
服务员眼睛都看直了。
整个人都化身成金池长老了,满脑袋都是仨字。
好宝贝,好宝贝啊!
这年头要是能有这么个打火机,在外面点烟的时候,那不得多吸引人啊!
而高大宽的下一句话,更是直接坐实了这句话。
“只要你帮我这个忙,它就是你的了!”
这年头的茅台酒,在这个年代它只价值四块七分钱一瓶,全国统一价,只要有酒票,谁都能买。
但是,如果放到了后世,这个年代的茅台,那可是真正的收藏级的正品啊!
光是一瓶1972年以后出产的,价格就得好几个w。
更别说这里面摆着的,可是一瓶正儿八经的金葵花老茅台!
高大宽说啥都得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