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相亲看脸,看人看眼,高大宽定眼一瞧这小子这样,就知道他心动了。
他赶紧趁热打铁道:
“哥们,不瞒你说,俺跟你说实话,我马上要下乡了,我寻思把你这瓶酒买着留着走走关系。”
说着,他偷偷指了指墙上的茅台,那酒一看就有些日子了,外面的玻璃匣子都落灰了。
“俺眼力还行,那是七一年的吧?
你看,你这就都在这放了一年多了,还在这儿摆着,俺知道肯定是没票卖不动。
去年都没卖出去,今年估计也够呛。
同志,你说与其让它在那儿干耗着落灰,还不如倒给我。”
说着,高大宽捏了捏手里那个银光闪闪的打火机,吊梢眼的目光也随着打火机动了几下。
“同志,你放心,俺明天就走了,到时候谁也不知道。
咋样,行不行?”
吊梢眼服务员一听这话,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别说,高大宽这番说辞,还真挺打动他的。
而且他也确实眼馋这稀罕玩意儿,这打火机他是真没见过啊!
这么小一点个东西,上面的字竟然这么清楚。
脑袋里艰苦斗争了好一阵,他一咬牙。
“店里的酒,每一瓶都是有数的,月底要盘点的,少了说不清楚……”
高大宽一听他这话,心里更有谱了。
众所周知,只要没当面一口回绝,就是有门!
高大宽很给面子,脸上立刻摆出一副极度失望的表情,叹了口气,作势要把打火机往回收。
“哦,这样啊。
那可太可惜了,俺还以为……
唉,算了算了,就当俺没问……”
眼看那诱人的打火机就要被收回去,吊梢眼服务员心里那点犹豫瞬间被贪婪压倒了。
这年头年轻人也讲究个嘚瑟,还有啥比这玩意更能显摆的呢?
他急忙伸手虚拦了一下,急促到:
“哎哎!你别急啊!谁说要店里的了!”
说着,他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见同伴还在打牌,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到高大宽耳边,咬着牙说:
“你要是真想要好酒,我家里有,有两瓶藏了好几年的!
你要是真要,我给你拿去!比店里这个年份还早!”
高大宽心里乐开了花,家里藏的?
那不更好吗!
年份更老,那价值可就更高啊!
但心里咋开心,他面上还是不露声色,反而还露出点为难道:
“家里的啊?那……那能行吗?兄弟,你不会偷家里的6”
吊梢眼服务员见高大宽没拒绝,胆子也大了些。
赶紧紧紧捏住高大宽的手,当然,主要也是为了捏住打火机。
“哥们,我那两瓶可都是早些年的硬货,有年头的!
我本来是为了拿着走关系的,实话说,就你光拿这一个打火机,那都肯定拿不下来。
你得再给我加点料,要不然,我最多匀给你一瓶!”
哎呀,还有意外收获,本来寻思就一个,这回双喜临门了!
高大宽赶紧点头跟捣蒜一样。
“行!兄弟你仗义!那俺再加点!
给你加一瓶酒的钱!你看中不?”
这年头一瓶茅台是四块零七分。
“一瓶酒的钱?”
吊梢眼眼睛一亮,这买卖可太划算了!
他其实本来是想再要一把大白兔就行的。
毕竟他这个工作眼看也运作部上去了,就家里那两瓶酒放着也是放着,平时根本舍不得喝也喝不起。
不如换成眼前这稀罕物件和现钱实在,四块钱,够他嘚瑟好久了!
“行!成交!就这么说定了!”
吊梢眼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也生怕高大宽想明白了,松开手就要转身往外跑,准备回家取酒。
“哎,兄弟!”
高大宽却叫住他,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吊梢眼服务员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直接将手里那个崭新的打火机,塞进了对方手里。
“给你,这个拿着!
你先拿着!俺信你!”
吊梢眼服务员一楞,一回头看着高大宽,整个人有点懵。
“你这是干啥,你就不怕我拿着东西,转头不认账,跑了?”
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傻子?
高大宽却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眼神真诚得跟买保健品给老头老太太的推销员一样。
“同志!
从一进门俺就看出来了,你虽然嘴上厉害点,但肯定是个实心眼的好人!
你讲义气,说话算话!
你肯定不能干那种事!俺信你!”
开玩笑,这年头的茅台可算是涉外物资啊。
这小子可是正经的服务员,要是搞这种倒买倒卖的事情被揭穿了,那还有好?
他得有几个胆子敢骗自己啊?
然而,高大宽心里的小九九,吊梢眼不知道。
他愣了好几秒,看着高大宽那清澈愚蠢的眼神,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感动来。
这么多年,因为他这个吊梢眼,从来没人把他当成好人过啊。
他重重地拍了拍高大宽的肩膀。
“哥们!你……你是真懂我!够意思!
等着!我快去快回!保证让你满意!”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打火机藏进裤兜最深处,快步走回牌桌。
一伸手,他从刚才高大宽给的那把大白兔奶糖里,掏出几颗塞给那个叫“老秦”的服务员,低声说:
“老秦,帮兄弟盯一会儿,我家里有点急事,回去一趟。
一会儿拌凉菜的时候,给靠窗那桌多舀两勺肉末!”
老秦接过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行行行!你快去!这儿我看着!”
哎呦,大白兔啊,这可是好东西。
顺手把糖揣进兜里,老秦转身就往后厨走去。
吊梢眼这才放心,对高大宽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溜烟地跑出了饭店。
高大宽看着他消失在门外,不慌不忙地走到饭店角落的脸盆架前。
这年头这种饭店的洗手间只能上厕所,也没有自来水,因此洗手洗脸都得在门口的脸盆架上。
就着盆里半冷不热的剩水洗了洗手,高大宽很自然地撩起自己的旧棉袄下摆,把手上的水擦干。
这个动作落在讲究的乔德路眼里,自然让他心里对高大宽的鄙夷又深了一层。
毛巾都不知道用,真脏。
高大宽也不在乎他的目光,转身刚回到桌前坐下,后厨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叫老秦的服务员端着两盘热气腾腾、明显比平常量足、肉馅也更饱 满的饺子走了出来,嘴里还吆喝着:
“凉菜马上就好!饺子先上!趁热吃!”
不得不说,此时的国营饭馆是没有踩雷一说的,能在这地方上灶的师傅,都有些本事,和馅也好吃,面也揉的好。
早已饥肠辘辘的知青们闻着香味,眼睛都直了,纷纷拿起筷子。
“哇!真香啊!”
“这饺子看着就好吃!”
高大宽也毫不客气,夹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但脸上满是满足。
这就是我们大弗雷尔卓德啊,必须吃饺子。
而乔德路一边斯文地吃着饺子,一边还不忘偷偷观察陆欣颖。
可每当他目光瞟过去,坐在他和陆欣颖之间的高大宽,总是恰好的能拦住他的目光。
要不就是身子前倾,伸长胳膊去夹对面盘子里的饺子。
再不就是站起来去拿醋瓶,反正每次都能用他那宽厚的身板完美地挡住了乔德路的视线。
这几次三番下来,乔德路心里有些不快。
这傻大个是不是故意的?
然而要命的是,每次高大宽挡住他视线后,都会转过头。
然后,冲他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嘿嘿一呲牙。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下,顿时让他有火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陆欣颖站了起来。
乔德路的眼睛赶紧追过去,却发现她走到前台,没一会儿,怀里抱着几瓶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回来了。
别误会,这是常温的。
伸手将汽水放在桌上,陆欣颖声音清脆道:
“既然乔同志请大家吃饭,那我就请大家喝汽水吧!
光吃饺子也不行,正好,喝点凉的也爽口!”
乔德路见状,立刻殷勤地起身迎上去,想去接陆欣颖手里的汽水:
“哎哟,陆同志,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陆欣颖却灵巧地侧身避过,自己把汽水瓶一瓶瓶放在每个人面前。
然后拿起自己那瓶,拿筷子啪嚓一下拍开瓶盖,随后高高举起,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来!同志们!
为了我们响应号召,相聚在此!
也为了我们即将开始的、建设边疆的革命事业!
我提议,咱们以汽水代酒,干一杯!”
这话一出,大家顿时都站起来了。
能来兵团知青的,家里都是有点本事的,因此大多都揣着一团热情。
“好!干杯!”
“为了革命事业!”
众人赶紧响应,全都举起汽水瓶一撞,贴着‘卜奎一厂’的玻璃瓶顿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冰凉的汽水带着刺激的甜意入口,驱散了饺子的油腻,也让大家的心情更加放松。
别看都是糖精色精香精的三精兑一水,但是这年头所有汽水都是这样,有口喝的就不错了。
而乔德路虽然没献成殷勤,但见陆欣颖主动活跃气氛,心里也挺高兴。
她果然是向着我的。
下头男乔同志如是想到。
都是年轻人,吃饭自然快,很快五斤多饺子就吃完了,桌上就剩下了些凉菜底子。
眼瞅着大家高兴,乔德路便提议道:
“既然咱们这么有缘聚在一起,明天又要一起奔赴新的战场,不如大家都做个自我介绍吧!
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在兵团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提议顿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于是,在橘黄色灯光下,就着饺子和汽水,大家轮流介绍自己的情况来。
当然具体内容就是姓名、来自哪里、家庭大致情况。
高大宽默默地听着,记住了在场每个人的名字和大概来历。
刘悦,豫州人,家里是文工团的,具体内容是给军工厂里表演三句半,整个人长得很辟邪。
白磊,鲁东人,家里是中医世家,以前卖过狗皮膏药,后来当了当地卫生所的大夫,戴着个眼睛。
杜白霜,湘乡人,家里是食品厂的,小胖闺女。
乔明,赣省人,爹是当地的工人代表,个头不高,又矮又黑,但是眼睛贼亮。
高大宽都不得不感叹一下,一桌子群贤毕至。
轮到他时,他憨厚地笑了笑,简单地说:
“俺叫高大宽,奉天来的。
家里就俺一个了,爹妈都没了,以前在厂里住。”
高大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也没有刻意渲染悲惨。
但就是这种语气,却让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下。
众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直乐呵的大个子,身世竟然这么孤苦。
连一直对他有些瞧不上的乔德路,此刻心里也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赶紧伸手拍了拍高大宽宽厚的肩膀,语气难得地真诚了些:
“高同志,过去的事不提了。
现在咱们都是革命伙伴!
到了兵团,大家就是兄弟!
互相帮衬!”
“对!互相帮衬!”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看向高大宽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善意。
这个年代,人们的热血还没凉透。
而高大宽说完,就轮到了乔德路。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带着几分自豪地说:
“我叫乔德路,来自帝京。”
“帝京?!”
“首都啊!”
“乔同志,你去过天安 门吗?看过升旗吗?”
乔德路十分满意,果然,首都的身份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和羡慕。
他很享受这种目光,矜持地点点头:
“当然去过。
升旗仪式当然很壮观,天安 门广场也非常宏伟。
以后大家有机会到帝都,一定要找我,我一定招待大家好好逛逛!”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又飘向陆欣颖。
那意思很明显了,但是陆欣颖却不接招。
接着是陆欣颖,她介绍得很简洁:
“陆欣颖,奉天人,父母都是军 人。”
小丫头很矜持,也没说爹妈是干啥的。
陆震英教得好啊。
要瞅着一圈介绍下来,大家彼此间陌生感消弭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谈论着对兵团的想象,分享着各自的旅途见闻和家乡趣事。
人都是语言动物,聊两句就能熟络起来。
这顿饭吃得气氛融洽,饺子和凉菜也被一扫而空。
饭后,乔德路自觉地去柜台结账。
那个叫老秦的服务员已经接替了吊梢眼的位置,算盘打得噼啪响,报了价钱。
五斤饺子,两盘凉菜,一共七块四,加五斤全国粮票。
乔德路付了钱,拿了收据往兜里一揣,走回桌前,大方的招呼大家:
“行了,账结完了。
咱们走吧,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呢。”
众人赶紧起身,一个个抱着滚圆的肚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高大宽看到了一个影子进来了,赶紧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
“那啥……你们先走一步,俺……俺再去趟厕所!吃多了,有点胀肚。”
说着,他就朝饭店后门的方向走去。
其他人也不疑有他,陆陆续续往外走。
毕竟他确实没少吃。
而乔德路本还想等陆欣颖一起,但陆欣颖已经和刘悦等女知青走在了前面,他只好跟在后面。
高大宽绕到饭店后门,这里堆着些锅碗瓢盆搓子簸箕啥的,光线也十分昏暗。
他刚站定没多久,吊梢眼服务员就鬼鬼祟祟地溜了过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包裹。
“哥们!给!”
来到高大宽身前,吊梢眼将包裹塞进高大宽怀里,还一边警惕地左右张望,
“两瓶都在里头了!你快拿走!藏好了,别让人看见!”
高大宽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他借着后门檐下那盏昏黄灯泡的光线,迅速解开蓝布一角,往里瞥了一眼。
这一看,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紧接着涌起一阵巨大的惊喜!
布包里确实是两瓶茅台酒,但和他预想的普通包装完全不同!
酒瓶上的棉纸虽然有些陈旧,但保存尚可。
关键是那商标,不是常见的五星,飞天,而是“三大革命”的标志。
下面还有清晰的“地方国营茅台酒厂出品”字样,而再下面的出厂日期……
赫然是一九六五年!
1965年的“三大革命”标茅台!还是两瓶!
高大宽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他原本以为能弄到两瓶普通的老茅台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特殊历史时期的稀有品种!
这玩意在母亲那个年代的价值,比他之前弄到的大黑十还要惊人!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将蓝布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对吊梢眼点点头,低声道:
“谢了,兄弟!东西俺收到了,钱……”
说着,他就准备掏钱。
吊梢眼却摆摆手,指了指自己兜里,又搓了搓手指,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个……加上那个,就够了!咱们两清!你快走吧!”
高大宽也不磨叽,点点头,抱着蓝布包,转身快步离开,很快融入了招待所方向的夜色中。
吊梢眼看着他消失,摸了摸兜里冰凉的打火机,又回味了一下那把大白兔奶糖的甜味。
他满足地咂咂嘴,也溜回了饭店。
哎呀,赚大了!赚大了!
周日,周日我就找小琴去看电影去!
我一定要让她见识见识,啥才叫新时代的好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