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指导员听见老伙计这带着点怜惜的话,停下了拨拉花生的手,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扫向这位共事多年的老搭档,带着浓浓的探究。
都说慈不掌兵,甘营长跟他是老伙计了,按理说早就练出来一副铁石心肠才对。
“老甘,你这话是认真吗的?咋就突然起了这么个念头?”
甘营长又叹了口气,拿过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炉膛里通红的煤块。
他们这边烧的不是蜂窝煤,是摇出来的煤球。
煤球燃烧时,黄土橘红的火光映着他写满复杂的脸:
“老胡,你是没瞧见。
刚才我去查岗,看见那小子,就那个高大宽。
他一个人躲在厕所后头,怀里紧紧抱着个相框。
我本来以为是啥违禁品,凑近了才听清,他是在哭。”
一想到当时那个情景,甘营长又叹了口气。
“那小子一边哭边对着相框说话。
我让他拿过来一看,寻思要是照片就帮他裱一下。
谁成想,那也不是什么照片,是为人民服务那五个字。
完了他说他爹妈走得早,妈连张照片都没留下,他只能把这五个字裱起来,想家了、难受了,就对着它说话,当是跟妈说,也当是跟党汇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听听,这孩子连个念想都没有,想哭都得躲着人,对着几个字掉眼泪。
老胡,你知道我的出身,我小时候全家被地主害得也就剩我一个,要不是被咱们队伍捡了,早就不知道烂在哪条沟里了。
现在我看着他,就像看见当年那个无依无靠、差点饿死在道边的小叫花子。”
甘营长这叹气就没停过。
经过点事的人都知道,要是一个人光命苦也就算了,可最要命的是他还懂事。
高大宽训练肯拼命,吃饭不挑拣,有好的先让给更弱的同志。
就这样的孩子,谁看谁不心疼啊。
“我看着心里揪得慌。
咱们营部总比下面连队条件好点,活也轻省些。
我想着,能不能……”
胡指导员默默听着,一边听着一边扒着花生。
眨眼的功夫,这手里的花生已经剥好一小捧。
这年头的花生个头不大,但是香味很足。
焦黄的仁儿虽然瘪瘪的,但是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拈起几颗,却没吃,递到了甘营长面前,语气温和的理智道:
“老甘,我懂,我都懂。
你心里热乎,见不得好孩子吃苦,尤其是这种身世可怜又格外争气的。
可是……”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脸色也严肃起来。
“咱们之前不是已经和一连、二连的连长们都通过气、拍过板了吗?
他们那边今年承担的开荒、伐木、巡边,任务更重,人手也更缺,本来就指望着这批新知青下去补充力量。
当初人名一报上来,名单都初步拟好了,高大宽的名字就在去二连的名单上。
咱们指战员,不能朝令夕改,更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打乱了全盘安排。”
甘营长接过花生米,机械地塞进嘴里。
他平时就爱吃这个,但是系现在却尝不出什么香味,只是木然地嚼着,喉咙有些发哽:
“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
下面更苦,更需要人。
可我就是……”
“甘解放!”
一看自己老伙计要钻牛角尖,胡指导员突然提高了声音,叫出了甘营长很少被提及的本名。
甘营长浑身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腾”地站了起来,挺胸抬头,应道:
“到!”
这时候, 军 人的本能压倒了所有个人情绪。
胡指导员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语气沉缓而有力:
“你首先是一名gcd员,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指挥员!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以党的指示为最高准则,以革命事业的需要为根本出发点!
个人感情、怜悯之心可以有,但绝不能让它干扰了组织原则和战斗部署!”
指导员站起来,伸手乓乓的戳着甘营长的胸口。
“别忘了你的入党誓言,别忘了你肩上这副担子的分量!
你不要因为一时心软,就模糊了界线,玷污了你的党性!”
老伙计的这番话,字字如锤,嘭嘭敲在甘营长心口。
他黝黑的脸颊上,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随即他猛地仰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定起来,大声应道:
“是!指导员同志批评得对!
是我感情用事,思想产生了动摇!
我接受批评,坚决改正!”
不要觉得营长才是最大的,实际上在部队,指导员这些文职干部虽然和军事主管平级,但是人家还肩负一个政 治身份呢。
而看到他这副样子,胡指导员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甘营长结实宽厚的肩膀,语气也重新变回了老战友之间的推心置腹:
“老甘啊,咱哥俩搭伙这么多年,风里雨里都过来了,我还不知道你?
我知道,你心里揣着一盆火,见不得同志受苦,尤其是见不得那些跟自己过去有点像的苦孩子。
可你得想明白,眼下国内像高大宽这样出身苦、渴望改变命运的青年千千万万。
组织安排他们上山下乡,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不是为了让他们换个地方享福,是为了让他们真正了解国情,贴近群众。
这样才能在劳动和斗争中成长为有用之才,将来也才能去解放、帮助更多还处在困苦中的人。
你现在把他留在营部,看似是照顾了他一时,可对他长远的成长,对更需要人的基层连队,未必是好事。
心软,要软对地方,软对时候啊。”
甘营长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郁结的情绪全都排遣出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老胡,你说得在理。
是我考虑不周,钻了牛角尖。基层更需要锻炼,
他也需要更广阔的天地。
这事儿,不提了。”
胡指导员见他确实想通了,脸上露出笑容,又拍了拍他肩膀:
“这就对了。
你先冷静冷静,我出去转转,顺便也去看看这位高大宽同志。
要真是块特别好的材料,值得特殊培养,咱们再根据实际情况,从长计议,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前提是,他得确实有这个价值,并且符合组织程序。”
甘营长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目光重新落回炉火上,陷入了沉思。
胡指导员整理了一下军装,推门走了出去。
这时候已经到了傍晚,营区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岗哨偶尔的走动声。
他信步走到知青宿舍附近,恰好遇到完成晚间简单洗漱、结伴回来的三名女知青。
“指导员好!”
陆欣颖眼尖,第一个看到,立刻并腿敬礼。
刘悦和杜白霜也连忙跟上。
胡指导员回了个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女同志们回来了。
怎么样,今天的射击训练,感觉如何?”
三个女知青脸上都露出了些兴奋和自豪。
陆欣颖声音清脆:“报告指导员,我们三个今天都没有脱靶!”
刘悦补充道:“我还打中了一次七环呢!”
杜白霜也小声说:“我……我也都上靶了。”
“嗯,不脱靶是基本要求,值得肯定。”
胡指导员点点头,但语气随即严肃了些。
“但咱们的目标不能只停留在‘上靶’上。
要追求精度,要打内圈,要瞄准靶心!
只有平时练得狠,关键时刻枪才能握得稳、打得准!
明白吗?”
“明白!时刻准备着!”
三个女青年立刻挺直腰板,齐声应答,眼神里充满了认真。
“好,继续努力。”
胡指导员勉励了一句,迈步走向男知青宿舍。
宿舍里,高大宽等人刚回来不久,正各自揉着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肩膀,低声交流着白天的训练。
随着宿舍的门被推开,胡指导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指导员!”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站起来立正敬礼。
“同志们好,坐,都坐,放松点。”
胡指导员摆摆手,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容,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刚训练完回来?
今天打靶,成绩都怎么样?
自己说说。”
白磊第一个举手,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报告指导员!我今天十发子弹,有三枪打中了靶心!
九环和八环也有好几枪!”
胡指导员赞许地点点头:
“不错,白磊同志有进步。
看来的那点稳劲儿,用对地方了。”
嗯,白磊每次跑步前几圈还好,最后都得和杜小胖并驾齐驱。
确实听稳的。
陈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十枪都上靶了,就是环数不高,最好的才七环……”
“能枪枪上靶,说明稳定性可以。
环数可以慢慢提,重要的是敢打,手不抖。”
胡指导员鼓励道,然后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都说说。
到了下面的连队,军事技能尤其是射击,更是看家本领,一刻也不能松懈。
军 人手里没了枪,或者枪打不准,那就跟人缺了胳膊一样,是要吃大亏的!”
“是!”
众人齐声应道,神情都严肃起来。
这时,胡指导员的目光落在了表情有些讪讪的乔德路身上:
“乔德路同志,你的成绩怎么样?”
乔德路脸上一红,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报告指导员……我……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十枪里面……有四枪脱靶了……”
胡指导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还算平和:
“脱靶有点多了,乔同志。射击不光靠天赋,更要靠苦练和心态。
你今天可能是紧张了?
还好今晚是我来问问,要是换了你们甘营长来查……”
他故意顿了顿,才接着道。
“恐怕你这会儿就得在操场上加练军姿,好好‘冷静冷静’了。”
乔德路吓得一哆嗦,赶紧挺胸保证:
“是!指导员,我一定深刻反省,加强练习!绝不再拖大家后腿!”
“嗯,有这个决心就好。”
胡指导员点点头,最后,他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高大宽。
“高大宽同志,你的成绩呢?我听听。”
高大宽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报告指导员,我……我倒是没脱靶,十枪都打在靶子上了。
但成绩也说不上好,都在内圈晃悠,一个靶心都没摸着。”
“哦?”胡指导员眼睛微微一亮,追问道。
“你说你十枪,枪枪都在内圈?七环以上?”
高大宽肯定地点点头:
“是,指导员。
就是……离靶心总差那么一点点,我也着急。”
胡指导员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了:
“这还叫成绩不好?
高大宽同志,你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啊!
你第一次摸抢,就十枪全部内圈,这说明你的射击稳定性已经相当不错了!
打靶心需要更多的练习不假,但稳定的基础才是最重要的。
循序渐进,靶心迟早是你的!”
他拍了拍高大宽结实的胳膊:
“好,很好。
你们都要向高队长学习,不仅训练刻苦,对自己要求也高。
行了,不耽误你们休息了。还有几天就要正式分配下连队了,下面的环境更艰苦,任务挑战也更大。
这几天抓紧时间,把该练的练扎实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再次敬礼,声音十分洪亮。
胡指导员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了一眼高大宽那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有棱有角的铺位,心里对高大宽的评价又高了三分。
随后他转身离开了宿舍。
然而离开后他却没有回营部,而是脚步一拐,径直去了白天使用的打靶场。
夜间的靶场空无一人,只有寒风掠过靶垛的呜呜声。
旁边的工具房里亮着灯,射击教员还在里面整理器材。
“老赵,还没休息?”胡指导员推门进去。
射击教员老赵是个精瘦的老兵,正在擦拭一支步枪,闻声抬头:
“指导员?您怎么来了?有事?”
“来看看今天新知青们的射击成绩记录。”
胡指导员走到桌前,翻看着摊开的训练日志。
“尤其是那个大高个,叫高大宽的,他今天的具体表现怎么样?
你给说说。”
老赵放下手里的布,想了想,道:
“哦,那小子啊。
感情叫高大宽,确实挺高的。
我对他印象挺深,这小子是这批娃娃里手最稳的一个,心理素质也好,不像有的孩子一开枪就闭眼。
尤其是那个毛挺长的小子,一打枪就闭眼。
今天他的十发子弹,弹着点分布很集中,都在七环到九环那个区域,没一发出去的。
是个好苗子,而且难得的是不骄不躁,每打完了一发,那小子还自己琢磨姿势。”
胡指导员仔细听着,手指在日志上高大宽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点:
“嗯,我知道了。
把他今天的靶纸给我,我拿回去给营长也看看。”
老赵应了一声,从旁边一叠按名字放好的靶纸里抽出一张,递了过来。
胡指导员接过,就着灯光看了看。
靶纸上,十个弹孔清晰地位于七环、八环、九环的区域内,确实没有一发脱靶,也没有一发打在六环以外,分布相当紧凑。
他满意地折好靶纸,揣进兜里。
“辛苦了,早点休息。”
胡指导员跟老赵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工具房。
回到营部,炉火依旧很旺,被扔进炉子里的花生壳的焦香味还淡淡地飘在空中。
甘营长还坐在炉边,正在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胡指导员没说话,径直走到桌前,将那张折好的靶纸“啪”一下,拍在了甘营长面前正在写的文件旁边。
“看看吧,高大宽今天的靶纸。”
甘营长愣了一下,放下笔,拿起靶纸展开。目光扫过那十个集中在靶心的弹孔,他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抚过,眼中闪过惊讶。
随后又变成了赞赏。
“怎么样?
老胡,我没说错吧?
这小子,确实是块材料。”
甘营长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十枪,枪枪内圈,弹着点集中,心理稳,手更稳。”
胡指导员也点了点头。
“是啊,这样的兵,放在下面连队摸爬滚打固然是锻炼,但留在营部,好好培养,说不定能发挥更大作用。
正好,我缺个通信员。”
甘营长正在那看着靶纸呢,闻言又抬头看看胡指导员,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恍然。
最后定格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和“被算计了”的郁闷。
宛如一个无能的丈夫。
他把靶纸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后一靠,抱起胳膊,挑起眉毛瞪着胡指导员:
“好你个老胡!
我说你怎么刚才义正词严地把我批了一顿,说什么党性原则、组织安排、不能感情用事
合着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
哦,合着你不让我动心思把他留下,是早就瞅准了,想划拉到你自己手底下,给你当通信员是吧?!”
胡指导员被拆穿了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端起炉子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老神在在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老甘。
我那是先纠正你的错误思想,避免你犯原则性错误。
然后呢,基于这位高大宽同志实际表现出来的优异军事素质和思想品质。
再结合咱们营部目前确实缺少一个可靠、机灵、体力好、心理素质过硬的通信员的实际情况。
我这是提出一个合理化的、对革命工作更有利的人员使用建议。
这怎么能叫‘划拉到自己锅里’呢?这叫‘人尽其才,优化配置’!”
甘营长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得笑了一声,用手指虚点了他两下:
“行,老胡,你可真行!跟我玩这套!
我说你怎么突然对个小知青的打靶成绩这么上心,还专门跑去要靶纸。
原来在这儿挖坑等我呢!”
胡指导员放下缸子,正色道:
“老甘,说正经的。
这高大宽,你也看到了。
身世可怜,但心性坚韧,觉悟高,能吃苦,训练成绩拔尖,群众关系也好。
这样的好苗子,直接放到下面最苦的连队去,当然也是锻炼。
但如果留在营部,跟在你我身边多学习、多见识,进步可能会更快,将来能发挥的作用也可能更大。
通信员这个岗位,看着不起眼,但接触面广,需要脑子活、腿脚勤、嘴巴严、能扛事,正好可以全面锻炼他。
你觉得呢?”
甘营长脸上的戏谑之色慢慢收了起来,他重新拿起那张靶纸,看着上面紧凑的弹孔,又想起高大宽抱着“为人民服务”的相框无声哭泣的样子,想起他训练场上生龙活虎、食堂里谦让同伴的点点滴滴……
沉默了片刻,甘营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果断:
“你刚才跟我说的,我也想了,所以这事……不能光咱们俩说了算。
第一,得征求他本人的意见,看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干通信员这个工作。
第二,得跟一连、二连的连长通气,说明情况,取得他们的理解,毕竟当初答应给人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得向上级打报告,说明理由,正式申请调动。
只要这三条都能通过……”
他抬起头,看向胡指导员,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同意你的建议。高大宽,是个值得培养的好兵。
留在营部,或许对他、对咱们的工作,都更好。”
胡指导员脸上露出了真正的、舒心的笑容,他伸出手:
“那就这么定了!老甘,咱们分头行动。
你去探探那小子口风,顺便安抚一下一连二连那两个家伙,我去起草报告。”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甘营长却笑了笑,扬了扬桌上的纸。
“报告不用了,我已经起草完了。”
胡指导员一愣,看着甘营长。
“你早就猜到我会同意了?”
甘营长嘿嘿一笑。
“我都能认可的人,你一个当指导员的人,还能看不进去吗。
行了,赶紧把,咱俩签个字,把这纸递上去。”
“要是能成,咱们这就要多个文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