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就到了集训的最后一天晚上。
整个男宿舍里弥漫着一股临别前特有的混杂着疲惫期待与淡淡惆怅的气氛。
一群陌生的男性想建立友谊其实很简单,四大铁不是扯淡的。
他们也是一起扛过枪的战友,这些日子也互相帮忙过了一个星期,都有些舍不得分开。
众人或坐或靠在各自铺位上,谁都没急着洗漱躺下。
乔德路打破了沉默。
“同志们,明天……咱们就要分开了。”
他这话一说,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又沉了几分。
一旁的白磊点点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飘忽。
“是啊,明天一上车,咱们就得去各自连队报到。
这一分开,再聚齐不知是啥时候了。”
乔明搓着下巴,叹了口气:
“别的我也不敢想。
我就希望分到的地方,晚上睡觉那屋,别漏风漏得太邪乎就成。
这大冬天的,灌一宿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陈吉立刻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接上话。
“漏风?漏风才好呢!
正好把你那脚臭味给吹吹!
乔明,我说你那双脚是在啥玩意儿里淬过火还是咋的?
一天训练下来,大家伙儿脚都有味,这正常。
可你那都不是正常人脚丫子的味儿!说不上来的一股子邪味!”
乔明被他说得恼羞成怒,故意把一只穿着脏袜子、还没来得及洗的脚从被窝里抽出来,作势就往陈吉那边伸:
“咋了?就这味儿!熏死你!熏死你个狗鼻子!”
顿时,乔明的脚丫子带着一股热烘烘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直扑过去。
屎坏了都没那么臭。
陈吉一边奔命一样的往后躲,一边连连摆手:
“拿走拿走!快熏死我了!乔德路同志,你管管他!”
乔德路这会儿没心情掺和这种玩闹,皱着眉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留点精神。”
随后,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找了半天,才落在了陈吉身上。
没办法,陈吉本来存在感就低,这一躲起来就更难找了。
“哎,陈吉,高同志呢?怎么没见他?”
陈吉好不容易从“生化攻击”范围脱离,喘了口气道:
“队长啊?他说屋里闷,出去溜达溜达,透透气,还没回来呢。”
乔德路闻言,不由得“啧”了一声,一脸的羡慕。
“这老高可真是牛托生的!
集训这么些天,铁打的也得掉层皮,他倒好,还有劲头出去溜达!
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精气神。”
陈吉嘿嘿笑了笑,附和道:
“谁说不是呢。
咱们队长,看着憨,骨子里劲头足着呢。”
然而此刻,还不知道自己都被当成牛了的高大宽,正缩在营部后院一个堆放杂物的旧仓库角落里。
这地方平时都堆放些破旧工具和淘汰的架子,平日里少有人来。
现在经过了甘营长的同意,就成了他每晚与“母亲”短暂联络的相对安全地点。
他怀里抱着那个“为人民服务”的相框,压低了声音道:
“妈,真不用再送了,我这够吃了。
您看您,又递个鸡腿过来,我吃得挺饱的。”
相框里,董玲的脸在2025年温暖的灯光下充满牵挂。
“吃!必须多吃点!
你看你,脸都尖了,眼瞅着就是饿脱相了!
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别糊弄我!
赶紧吃了!可苦了我老儿子了……”
说着,又有一只油亮喷香裹着锡纸的烤鸡腿从屏幕里钻出来,落在高大宽手里。
董玲其实不是很喜欢这些垃圾食品,但是现在她也不管别的了,自己儿子喜欢吃就行。
那天高大宽对着镜子的哭诉戏,可把老太太心疼坏了。
高大宽拿着还温热的鸡腿,哭笑不得:
“妈,我跟你说,那天晚上我真是在演戏,哭给领导看的,好让他们觉得我觉悟高、想进步。
您儿子我在这边真没受啥大委屈,机灵着呢!”
“演戏?你演没演戏,你撅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拉啥屎!”
董玲瞪着眼,语气不容置疑起来。
“瘦了就是瘦了!甭跟我犟!赶紧吃!你看你那脸,都没点肉了!”
高大宽拗不过,只好就着仓库里微弱的光线,大口啃起鸡腿来。
这年头,这油脂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别说隔壁小孩,小孩他妈都能馋哭了。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
“妈,您那边咋样了?钱都还上了吧?没人为难你吧?”
“我这边好着呢!
你弄回来的那些老钱,我找稳妥人慢慢出了几张,账早就还清了,还有富余。
现在是你让我 操心!”
董玲说着,眼圈又有点红。
“你明天就要去那个什么富锦的连队了吧?
我听你三舅妈说那地方老冷了,比你们营部这边还得冷上好几度!
你可千万穿暖和点,别仗着年轻就硬扛,冻出毛病来可是一辈子的事!”
高大宽几口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连脆骨都嚼了咽下去,又把骨头小心地通过相框传送回去。
这玩意放在这,全军营的耗子都得往这跑。
他得处理干净,免得留下痕迹。
他掏出手帕把嘴和手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油星,这才宽慰道: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您给我准备的那些‘装备’,里三层外三层的,暖和着呢!
冻不着我。
行了,我得回去了,出来时间长了怕人找。”
又匆匆嘱咐了母亲几句注意身体、别太劳累,高大宽才站起身来。
将相框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确保捂得严严实实不会反光,高大宽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仓库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闪身出来。
出了门,他也没着急走,而是站在门口,任由冷风将身上的肉香味吹散,才关上门。
可这刚带上门,一转身,就看到通讯员小刘正从营部方向匆匆走来,似乎正要往仓库这边来寻摸什么。
而小刘一抬头看见高大宽,眼睛一亮,赶紧小跑过来:
“高同志!你在这儿啊!可让我好找!
快,赶紧跟我走,营长和指导员找你呢,看样子挺急的!”
高大宽心里“咯噔”一下,咋了这是。
“啊?营长和指导员找我?啥事啊小刘同志?”
“我也不知道具体啥事,就让我赶紧找你过去。
快走吧!”
小刘赶紧拉着他就往营部方向走。
高大宽一边快步跟着,一边心里飞快地盘算。
肯定不能是坏事,要不然不会让小刘来找。
那就是好事了?
他心里转着念头,脚下不停,很快来到了营部。
小刘在门口喊了声“报告”,里面传来甘营长低沉的声音:“进来。”
高大宽推门进去,立正敬礼:“报告!新兵高大宽前来报到!”
办公室里,甘营长和胡指导员都在。
甘营长坐在桌前,手里正拿着一张靶纸仔细看着,闻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过高大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而胡指导员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甘营长放下靶纸,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看着高大宽,语气听不出喜怒:
“高同志,听说你这两天的射击训练,成绩又提高了?
稳定得很啊。”
高大宽心里稍微一松,原来是这事。
他憨憨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
“报告营长,没啥,我就是按教员教的,多看,多练,多琢磨。
枪这东西,你跟它熟了,它就跟你好。”
这个回答朴实无华,却又透着股认真的劲儿,很符合高大宽的人设。
甘营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折叠着的《新华日报》,抖开,指着第一版对高大宽说:
“来,把这第一版的内容,给我读一读。”
高大宽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上前,双手接过报纸。就着桌上明亮的煤油灯光,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起来:
“坚决深入执行伟大领袖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新指示……”
高大宽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节奏平稳。
虽然带着东北口音特有的那股劲儿,却又没有很多知青朗读时容易出现的磕巴或刻意地拿腔拿调。
一段几百字的社论文章,被他流畅地读了下来,而且听着十分舒服。
这对于买保险的人来说,算是基本功。
而一旁,甘营长和胡指导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满意。
这小子,枪打得好,字也认得这么全,口齿还清楚,还真是个有文化的兵坯子。
高大宽读完了指定段落,将报纸小心地放回桌上,退后一步站好。
“嗯,读得不错。”
甘营长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脸上还是没太多表情。
胡指导员也笑着开口了:
“高同志啊,没想到你文化水平挺扎实嘛。
这么多字,念得又快又准。平常没少看书学习吧?”
高大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点:
“报告指导员,我……我就是小时候喜欢看连环画,我爹有空就教我认上面的字。
后来上学了,也喜欢翻翻课本,看看报纸啥的。
我觉得多认点字,总没坏处。”
“对,爱学习是好事!”
胡指导员赞许地点点头。
“咱们革命军 人,不仅要军事技术过硬,政 治文化学习也不能落下。”
这时,甘营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桌前踱了两步,然后站定,转身面向高大宽。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高大宽脸上,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高大宽同志!”
“到!”
高大宽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心也提了起来。
正主来了!
甘营长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鉴于你在集训期间,表现出的优秀个人素质、坚定的革命意志,以及艰苦朴素的作风,经过营部慎重考虑……”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高大宽的反应,然后才清晰地说道:
“现在,组织上决定,由你来担任我们南岗大营营部的通讯员!
你,愿意吗?”
高大宽瞬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通讯员?营部通讯员?
要是个旁人这会尿都笑的甩出来几滴了。
但是高大宽不同。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所以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片混乱。
这要是留在营部,那岂不是天天在领导眼皮子底下?
这行动受限了,那金手指怎么用?
而且还怎么去连队开展“计划”?
陆欣颖怎么办?马灵儿怎么办?我那一千七百多亿还没出世的儿子咋办?
高大宽猛地摇起了头,嘴里的话冲口而出:
“不不不!不行!甘营长,我……我干不了!我真干不了通讯员的活儿!”
他这反应完全出乎了甘营长和胡指导员的预料。
两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这年头留下来的当通讯员,那可是部队里顶级的美差啊。
胡指导员最先反应过来,他向前走了两步,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小子可能是不知道啥叫通讯员吧。
“高同志,你别紧张。
你是不是不太清楚通讯员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岗位很重要,也很锻炼人……”
高大宽却斩钉截铁的拒绝道:
“胡指导,我……我虽然不知道通讯员具体是干啥的。
但我知道,能留在营部工作,肯定比下到连队要享福,要轻松吧?”
这话让甘营长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这叫什么话,这不是素质下降吗!
他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训斥,却被胡指导员一个眼神制止了。
胡指导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
“高同志,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留在营部,是为革命工作服务的岗位,分工不同,没有享福一说。”
高大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胡指导,甘营长,我知道,您二位都是好人,是真心为我好,想照顾我。”
“但是……但是我得跟您二位说实话。
我高大宽,不是什么觉悟特别高的人。
我……我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有点好吃懒做。
所以我害怕!
我就怕我要是真留在营部,环境好了,活儿轻省了,我这懒筋一抽,就再也绷不起来了!
我就再也吃不了苦,受不了累了!
我怕我慢慢就会跟还在第一线艰苦奋斗的同志们脱了节,融不到一块儿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脸上涨红:
“所以,甘营长,胡指导员!
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但我更恳求你们,把我放到最艰苦的连队去!
放到最需要人的前线去!
让我在真正的风浪里摔打,在真正的艰苦中锻炼!
只有这样,我才能克服自己身上的毛病,才能真正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革命战士!”
说完,他“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眼神坚定的好像一个初中军训营的兵王一样。
办公室顿时里一片寂静。
然而,这还不算完。
高大宽一套连招打完了也没潇洒自信回头,反而还追着上了个点燃。
“如果……如果营部真的需要从我们这批新同志里选一位通讯员,我……我觉得乔德路同志更合适!
他来自首都,见识广,文化水平也高,肯定能胜任!”
“他比我更合适!”
什么叫高风亮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