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急匆匆抬着担架冲进山顶那片所谓的“连部驻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高大宽看了看这所谓的“连部”，其实就是几间依着山势、用粗大原木和泥巴垒起来的低矮木刻楞房子。

就连房顶上压着厚厚的茅草和积雪，典型的东北建筑。

窗户很小，蒙着破旧的塑料布，有点连塑料布都没有。

现在正透出里面昏黄跳动的油灯光，瞅着跟鬼屋一样。

而房子周围也清理出了一片不大的空地，此刻正有十几个人站在寒风里，点着几支火把，脸上带着不安和惊慌。

而为首的是几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兵，后面跟着三四个个男女知青，都缩着脖子，神情各异。

李大锤一马当先冲到空地中央，目光如刀，扫过那群等待的知青，尤其是站在前排一个穿着半旧军便装、看起来像是带头模样的男青年，胸腔里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你们他娘的都干什么吃的？！啊？！”

李大锤的怒吼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惊飞了几只夜鸟。

“吴月盈同志下山打水，这么久没回来，你们就没人知道下山去看看？！

就任由她一个人在外面冻着等死？！”

那个被李大锤目光锁定的男知青，脸色白了白，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有些发虚：

“报告连长……我们……我们这不是……在忙着布置欢迎新同志的会场嘛……想着给新同志留个好印象……”

说着，他指了指空地一角，那里确实用松树枝和红纸勉强扎了个简陋的“欢迎”字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看则以，李大锤一看更生气了，好家伙，你们忙乎了一天，就忙乎出个这？

“孙成山！”

李大锤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立正！”

“到！”

那个叫孙成山的知青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并拢双脚，挺直腰板，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李大锤喷火的眼睛。

李大锤几步跨到他面前，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整个人围着他慢慢转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压迫感十足。

孙成山的额角渗出了冷汗，裤子都好像湿了。

突然，李大锤毫无预兆地抬腿，一脚踹在孙成山的小腿上！

这力道不轻，用劲也准。

孙成山“哎呦”一声，猝不及防，直接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沾了一身的雪沫子。

“就你这点觉悟！还他娘的当知青队长？！”

李大锤指着摔倒在地的孙成山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啊？！你给老子说说！

是弄那个狗屁倒灶的欢迎场面重要，还是你战友的命重要？！

为了个破逼仪式，你们差点就眼睁睁丢了一个同志的命！

知道吗？！”

孙成山手忙脚乱地从雪地里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站得笔直，低着头，声音发颤：

“是！连长！我……我知道错了！”

“是什么？！”李大锤怒喝。

“是……是我错了！

我不该光顾着搞欢迎，没注意到吴月盈同志没回来，更不该没想到下山去找找……我……我不配当这个队长！”

李大锤胸膛起伏，狠狠瞪着他：

“回去！写份深刻的检查！

从明天起，每天训练结束，额外加练两小时！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停！”

“是！”

孙成山咬着牙应道，垂下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掠过担架上裹着被子、依旧昏迷的吴月盈，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愤怒。

一直抱着吴月盈、此刻正小心翼翼配合着要将她放到担架上的高大宽，敏锐地捕捉到了孙成山那转瞬即逝的眼神。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瞬间多了几分警惕。

这个孙成山，对吴月盈的敌意，似乎不仅仅是“疏忽”那么简单。

这吴月盈是做了什么祸了？

“还愣着干什么？！”

李大锤冲着旁边几个手足无措的老兵和知青吼道。

“赶紧的！把新同志放担架上！抬进去！”

两个老兵和一个男知青连忙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跑过来。

高大宽一看那担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啥担架，那玩意就是两块粗糙的木板拼在一起，上面胡乱铺着一张破旧的、露出草梗的炕席。

两头用麻绳捆着两根木棍，一歪人都能倒下去。

就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艰苦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想把吴月盈放上去，但昏迷中的吴月盈仿佛认准了他这个“热源”，双手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即使被陆欣颖帮忙掰开一点，也很快又抓回来，力气大得惊人。

试了几次，都没法把她安稳地放到担架上。

陆欣颖在一旁帮忙，也有些着急。

这时，白磊凑了过来，看了看吴月盈紧抓不放的手，又看了看高大宽，对李大锤说道：

“连长，要不……就让俺们队长先拉着吴同志的手吧。

俺是学过点中医的，俺们队长年轻力壮，身上阳气足，火力旺，一个人能顶好几个。

这时候，让他传点‘阳气’给吴同志，帮她驱驱寒，说不定比直接放担架上还好，免得寒气郁结在体内，落下病根。”

李大锤诧异地看向白磊：“你小子还懂这个？”

白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连长，俺家那地方靠着河，冬天常有小孩掉冰窟窿。俺爹救过好几个，他说过，冻僵的人救上来，不能直接烤大火，得慢慢缓。

有时候还用活物贴身取暖呢。俺们队长这身子，比活物还热乎呢。

您就信俺一回吧！”

高大宽心说我是死的是吧，还比活物热乎，你会说就多说点。

李大锤看了看依旧昏迷、但抓着高大宽不放的吴月盈，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的白磊，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你说的试试。”

他转向高大宽，面色严肃：“高同志，这个任务，能完成吗？”

高大宽立刻挺直身体，声音坚定：“报告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这时，一旁的陆欣颖也往前一步，声音清脆：

“队长，我也来帮忙！我也……我也热乎！”

说着，她主动伸手，轻轻握住了吴月盈另一只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当然，主要是不让高大宽被两只手同时握住。

李大锤看着这两个新来的知青，一个主动承担，一个热心帮忙，对比刚才孙成山等人的表现，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点了点头：

“好！陆欣颖同志，你也很好！团结互助，这才是革命同志该有的样子！”

说着，他又瞪向孙成山等老知青。

“你们看看！看看人家新同志！

折腾了一路，救了人，还知道帮助战友！再看看你们！回去！每个人，都给我写一份检查！深刻反省！”

孙成山等人脸色更加难看，低着头不敢吭声，但那股压抑的不满情绪，在场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于是，一行人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队形继续前进。

两个老兵抬着简陋的担架，担架上躺着裹成粽子的吴月盈。

她的左手被高大宽牢牢握着，右手则被陆欣颖轻轻握住。

高大宽和陆欣颖一左一右，跟着担架旁边，白磊紧跟在侧后方观察情况，李大锤黑着脸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一群垂头丧气、心怀各异的老知青和几个老兵。

老话说望山跑死马，你别看能见到屯子，但是离进屯子到底还有一段路。

众人走了一阵，才终于来到了山顶那片破败的木刻楞房子前。

借着火把和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亮，高大宽更清楚地看到了这里的全貌。

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墙壁缝隙里塞着枯草和泥巴，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

旁边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黑锅，正冒着些许热气。

就着环境之简陋，条件之艰苦，超出了高大宽最坏的预估。

都说越穷越锻炼人，那这地方，还真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快！”

李大锤指挥着。

“趁人还有热乎气，赶紧抬到……抬到伙房边上！那里有灶坑，暖和点！”

“不行！连长！千万不行！”

小胖子赶紧都蹦起来了。

“绝对不能直接放到火边烤！

这寒气被逼在里面出不来，人会厥过去，严重的真会没命的！”

他急急地解释道：

“俺爹说过，有一年冬天，邻村有小孩掉进放炮炸出来的雪坑里，埋了半天才扒出来，浑身都僵了，但还有口气。

救回去的人家不懂，直接放热炕头捂着，结果没到半夜，小孩就……就没了！

后来俺爹去看，说是寒气闭在里面，把心脉给‘闷’死了！

真正救过来的，都是先找个暖和活物，比如小猪羔子，让孩子搂着，借活物的阳气慢慢把寒气‘吸’出来、‘导’出来，人才缓过来。”

李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可咱们这穷山沟，哪来的小猪羔子？我下山去借一个？”

就在这时，陆欣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连长，要不……我来吧。

我和吴知青挤一个被窝，搂着她，给她暖和。

都是女同志，也方便。”

李大锤看着陆欣颖清澈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她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大衣，心中动容，点了点头：

“陆欣颖同志，你……你的贡献，组织会记住的。

那就辛苦你了。

先这么办。”

他又看向白磊：“白同志，除了这个，还要准备点啥不？”

白磊想了想：“最好能熬点浓浓的姜汤，趁热给她灌下去，发发汗，驱寒。

要是……要是有红糖，加点红糖更好，能补点气血。”

红糖？李大锤看看这群人，一个个脑袋都底下去了。

这年头红糖可是金贵东西。

高大宽闻言，立刻开口：“连长！我有！我有红糖！”

说着，他就想松开吴月盈的手去拿。

可吴月盈抓得死紧，他一动，她眉头就痛苦地皱起，抓得更用力了。

高大宽灵机一动，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那个一直偷偷用着的怀炉。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掏出来，掀开盖子，里面着的通红。

他将赶紧温热的怀炉塞进吴月盈紧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里。

果然，接触到更直接、更温暖的热源，吴月盈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

随后，转而紧紧抱住了那个怀炉，像抱住救命稻草，冰冷的脸颊也微微向怀炉的方向偏了偏。

高大宽趁机轻轻抽回手，对李大锤和白磊说了声“等我一下”，便快速跑向放着自己行李的角落。

没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半斤多的红糖块跑了回来，直接塞到白磊手里：

“给！拿去！都熬上也没事，救人要紧！”

白磊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红糖块，眼睛都直了：

“队……队长！你……你哪来这么多红糖？！”

好家伙，这年头，谁家能有这么一大块红糖，还随身带着？

高大宽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别问！赶紧熬姜汤去！晚了就耽误事了！”

“哎！好！我这就去！”

白磊也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抱着红糖块，转身就朝着冒热气的灶台跑去。

李大锤看着高大宽，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他随即环视众人，脸色重新板起：

“全体都有！目标——食堂！咱们开个会，好好说道说道今天这件事！”

他看向高大宽，语气稍微缓和：

“高知青，这一路你辛苦了，抱着吴同志走了这么久。你先去安顿休息吧。”

高大宽立刻敬礼，声音洪亮：

“报告连长！我不辛苦！

作为知青班长，我觉得我应该积极参加连队的集体活动，了解情况，更好地开展工作！”

李大锤看着高大宽明明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腰板和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点满意又添了几分。他大手一挥：

“好！那就一起来！向左——转！齐步——走！”

一群人，除了抬着吴月盈跟着陆欣颖去旁边木屋的几个人，其余包括李大锤、高大宽、白磊、孙成山以及所有老知青和老兵，都朝着最大的一间、充当食堂和会议室的木屋走去。

离开的时候，孙成山和几个老知青，又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陆欣颖和吴月盈进去的那间低矮木屋，眼神里的怨愤几乎要溢出来。

孙成山更是心里恶狠狠地咒骂。

吴月盈！你个黑五类！扫把星！

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外面！净给老子惹麻烦！

还有那个姓高的……装什么积极！妈的！

都是一个被窝里的耗子！

每一个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