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这破环境,饭堂就是会议室。
当然,实际也就是一间没那么低矮、昏暗也差一些的房子。
看得出来,这地方估计之前应该是个富人家,连墙上还有打炕剩下的栓子孔。
而房屋中间用木板搭了几张长条桌,两边摆着粗糙的长条凳。
一旁的墙壁被也烟熏得发黑,整个屋里,就一盏挂在房梁上的煤油灯是唯一的光源。
而且那玻璃罩子好像还漏风,带着火苗随着门口灌进来的冷风不安地跳动。
李大锤率先走进来,在长桌一头站定,虎着脸扫视着鱼贯而入的众人。
他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垂头丧气的孙成山等老知青。
直到看到最后的高大宽这,他才把鞭子收回来。
“立定!”
李大锤一声断喝,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所有人下意识地并拢脚后跟,挺直身体,在长桌两侧站好。
空气得那都不能说是凝重,简直就是勾芡了一样。
李大锤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梭巡一圈,最终落在高大宽身上。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旁边、靠近上首的一个位置:
“高同志,你,过来坐这儿。”
高大宽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朗声道:
“报告连长!我不敢坐!”
李大锤眉头一拧,眼睛瞪了起来:
“让你坐你就坐!磨叽什么!这是命令!”
高大宽依旧站得笔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报告连长!
革命战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团结一致!
现在其他同志们都没坐下,我怎么能一个人坐?
我不能搞特殊!”
众所周知,不搞特殊,就是最好的搞特殊。
他这话一说完,顿时一众知青里就有几个向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用东北话说,那就是:哎,这小子挺银翼啊!
李大锤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嘿”地了一声。
“哎呦嗬!
没想到啊,你这小子……还挺会团结同志啊?
觉悟挺高嘛!”
话说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重新变得冷硬,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行!你既然要团结同志,那你就别坐了!
其他同志,坐下!”
这命令下得有些突然。
其他人都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依旧站得标枪般笔直的高大宽,又悄悄瞥向脸色铁青的孙成山。
孙成山低着头,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悄悄地在背后做了个手势。
几个老知青这才像是得了默许,一个个动作僵硬地、慢吞吞地在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当然,也不知道是不是领了高大宽的情,几个人尽量都鸟悄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而高大宽也没说啥,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在那几天的锻炼中,高大宽这身体素质早就锤炼开了。
他现在就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铁塔。
从下午抱着吴月盈走山路,到刚才一路疾行上山,刚刚活动开紧固。
此刻他脸上除了被寒风吹出的红晕,没有一丝疲惫,呼吸也依旧平稳。
李大锤的目光在高大宽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不仅体力好,这股子楞劲,和愿意团结同志的表态,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显得格外突出。
他心里那点这是个好兵苗子的感觉又强烈了几分。
不愧是上边打过电话的人物啊。
李大锤心里该咋满意归满意,但是嘴上却不饶人。
他踱步到高大宽面前:
“看到没有?高大宽!
你关心同志们,可同志们‘关心’你吗?
嗯?让你一个人站着!这叫什么?
这叫‘剃头挑子一头热’!”
高大宽面不改色,声音依旧洪亮坚定:
“报告连长!
那一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刚来到连队,跟同志们还不熟悉,没能取得大家的完全信任!
我会继续努力,用行动证明自己,和大家真正打成一片!”
“嘿!好话都让你小子说尽了是吧?”
李大锤似笑非笑,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老子唱高调了!
滚过去坐着去!看着碍眼!”
“是!”高大宽这才敬了个礼,转身准备找个位置。
他刚迈步,旁边一个一直低着头、显得有些瘦小的男知青,立刻往旁边挪了挪,腾出身边一块相对宽敞的位置。
随后男知青还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抬起头,对高大宽露出一个有些讨好又带着点畏惧的笑容,小声说:
“高……高同志,坐……坐这边吧,这边……这边避风,暖和点。”
高大宽看了他一眼,憨厚地笑了笑,点点头:
“谢谢同志。”
说着便走过去,在那人身边坐了下来。
就在高大宽的屁股刚挨到带点温热的长条凳,还没坐稳当的时候,李大锤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声闷响,震得一旁的的煤油灯都晃了晃,墙上的黑影乱舞。
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除了高大宽。
就这一下子,李大锤的怒火似乎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他眼睛甩在刚坐下的孙成山身上,声音如同炸雷一样:
“孙成山!你给老子站起来!”
孙成山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腾”地弹了起来。
“我问你!”
李大锤几步走到他面前,都快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了。
“你到底是怎么当这个队长的?!
嗯?!
吴月盈同志,人家算家庭条件问题,可是到底是个女同志!
而且是从沪上来的南方姑娘!本来就不适应咱这这嘎达的气候!
还有,咱们连里三令五申,下山打水、拾柴、出远门,必须两人以上,互相有个照应!
这是铁的规定!是保命的规矩!”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喷到孙成山脸上了,看着跟花洒一样:
“你就让她一个人去了?!
啊?!
她一个女同志,身子骨本来就弱,这冰天雪地的,万一出点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现在是你们的同志,不是屁兜对象!
你这个知青队长,就是这么照顾同志、执行规定的?!
我看你是当到头了!”
孙成山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额头上冷汗涔涔的。
他赶紧辩解道:
“连长!连长您听我解释!
真不是我们让她一个人去的!
是……是吴月盈她自己!
她趁我们中午休息,没注意的时候,自己偷偷拿了扁担和水桶下山的!
我们真的没发现啊!
等发现少了人,想去找就碰见了陆同志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几个老知青。
那几个老知青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啊连长!真是吴月盈自己去的!”
“我们喊她了,她说不用我们,她自己能行……”
“我们当时都在忙活扎彩门,贴标语,真没留意她什么时候走的……”
“对对对,她自己非要逞能……”
一时间,饭堂里充满了为孙成山开脱的声音。
大家都知道,要是真是出了事,这关系谁都跑不脱。
所以全都众口一词,往吴月盈脑袋上扣屎盆子。
李大锤皱着眉头,目光在孙成山和那几个附和的老知青脸上来回扫视。
要说信,他肯定不信,但眼前众口铄金,他一时也抓不到切实的把柄。
而坐在角落里的高大宽,一边听着这些辩解,一边用余光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他注意到,身边那个刚才给他让座、此刻又低下头的小知青,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小细节,让高大宽心里更加肯定。
就孙成山他们的话,水分很大。
吴月盈的独自下山,恐怕没那么简单。
看来是这个家庭成分问题,让吴月盈受委屈了。
就在这时,李大锤似乎也懒得再纠缠细节,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决断:
“行了!都别吵吵了!”
他看向孙成山。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看在你们也是疏忽的份上,之前的检查,我就不罚你写了!”
孙成山心里刚松了半口气,还没来得及窃喜。
李大锤的下一句话,紧接着砸了下来:
“但是!孙成山!
从今天起,你这个知青班长,就卸下去吧!
你暂时不适合担任这个职务了!”
“连长!”
孙成山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不甘和惊怒。
而李大锤根本不看他,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的高大宽。
他伸手指向高大宽,声音洪亮。
“高同志!
鉴于你刚才在救援吴月盈同志过程中,表现出的勇敢和担当!
也鉴于你刚才表现出来的革命热情和团结同志的气度!
现在,我正式任命你,担任咱们新二连知青班的新任班长!”
他盯着高大宽,目光如炬:
“告诉我,高大宽!你能不能经受住组织的考验?!
能不能把这个担子挑起来,把咱们知青班带好?!”
饭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高大宽身上。
高大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他面向李大锤,挺胸抬头,眼神坚定,用尽全身力气,朗声答道:
“报告连长!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同志们的期望!”
孙成山一咬牙,看着一旁的高大宽,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好啊,刚来就戗我的位子。
要是不调理死你,我就不姓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