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欣颖很生气,明明她在厂里也算是比较长得开的姑娘了。
但是正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团还有一团大。
我比你小怎么了,你也不用骂我瘦啊!
她鼓了鼓腮帮子,气得想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推开。
但看着吴月盈依旧苍白的脸,那点气又消了。
摸着吴月盈那额头上簇着的眉头,陆欣颖无奈地叹了口气。
伸手调整了一下被抱得有些别扭的姿势,也伸手回抱住了吴月盈冰冷的身子。
俩小丫头缠在一起,时间也在寒冷与温暖的对抗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破油灯的灯芯快要燃尽,光线也更加昏暗。
吴月盈在黑暗和寒冷中挣扎了不知多久久,她就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往下沉,沉入无底的冰渊。
就在这时,一股暖意,持续而稳定地从四面八方包裹了她,驱散了那种濒死的冰冷。
她感觉自己像是从冰水里被捞了出来,放进了一个温暖干燥的被窝里。
这种感觉,舒服得让她几乎想要喟叹。
像是妈妈还没有离开家时,和相拥而眠一样。
唔……
她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糊着黄泥的房顶和一点点的昏黄光晕。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
吴月盈混沌的大脑迟钝地运转了几秒,随即,一种极度的恐慌和羞耻感猛地炸开!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怀里那个温热的东西狠狠推了出去!
人着急了力气可不小,这一下子把陆欣颖从炕头都推到炕梢了。
“哎哟!”
陆欣颖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防被这么一推,睡意瞬间全无。
“你干什么啊?!”
陆欣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冲着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吴月盈吼道。
“我好心好意给你取暖,搂着你睡了一晚上!你倒好,醒了就直接推人?!有没有良心啊!”
吴月盈此刻已经抱着被子,整个人蜷缩到了床铺最里面的墙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脸色比刚才醒来时更加惨白。
还好,面前人是个小姑娘,她迅速反应过来,紧紧抓着被子边缘,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你……你……你是谁?!”
陆欣颖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
“我是谁?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要不是我们路过发现了你,把你从雪窝子里刨出来,又给你捂热乎了,你现在早就冻成冰棍了!
现在看来你是真活过来了,还能在这儿瞪着眼睛推我。”
吴月盈听着她的话,这才回忆起来。
对,自己确实是去打水,然后跌倒在了地上。
她环顾四周,认出了这是连部那间分配给女知青的的宿舍。
脑袋里记忆的碎片开始慢慢拼凑起来……
原来……我是真的被救了?
“你……你也是……知青?”
再开口,吴月盈的声音依旧发颤,但戒备明显减少了一点。
“当然了!”
陆欣颖翻了个白眼,下炕开始低头穿自己刚才脱下的外衣。
“不然谁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冰窟窿里来给你当人肉褥垫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还有一个年轻男声的呼喊:
“小颖!小颖!红糖姜水熬好了!趁热端过来了!吴知青要是醒了,赶紧叫她出来喝点!驱驱寒!”
是白磊的声音,小郎中熬好了糖水放在门口就走了。
陆欣颖赶紧应了一声:
“哎!知道了!就来!”
她麻利地系好扣子,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转头看向依旧缩在墙角、神情复杂的吴月盈。
“听见没?赶紧的!醒了就别躺那放挺了!
快出来把红糖水喝了!
那可是我们队长好不容易弄来的红糖!”
说完,她拉开那扇不怎么严实的破木门,走了出去。
这一开门,夜晚冰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木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噼啪声。
吴月盈呆呆地坐在墙角,怀里抱着冰冷的被子,陆欣颖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救命,冰棍,红糖……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随后,与之一起而来的,就是自卑。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救我?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赘肉。
为什么要救我……
还不如……就让我死在那里……
干干净净……
一了百了……
她这边emo着,一旁的男知青宿舍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高大宽跟老娘唠完了嗑,和熬完了红糖水的白磊推门进来时,屋里或坐或躺的七八个老知青,抬头瞥了他们一眼。
本来俩人都准备打招呼了,但是那帮知青看了他们一眼,便又各自转回头去,继续低声交谈,或者干脆望着黑黢黢的房顶发呆。
就跟看空气一样,没人主动打招呼,更没人理会他们。
白磊有些尴尬,推了推眼镜,主动走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男知青旁边,搭讪道:
“同志,咱们这铺位……是怎么分的?”
那男知青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用下巴朝墙角几个空铺位随意一点:
“那边,自己找地方。”
说完就转过头去,也不再搭理他们。
白磊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回来,对高大宽低声说:
“队长,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高大宽却像是没察觉到这明显的冷遇,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
看来那个姓孙的在这帮知青里面说话还挺好使,忽悠大家孤立自己。
不过,我还真不怕这个。
高大宽笑了笑,自顾自地找到靠墙一个还算干燥的铺位,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沉重的背包。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铺着床,一边像是闲聊般,对着白磊开口。
他声音不高不低,可恰好能让屋里大部分人都听见:
“哎,老白,你听说过咱们东北老林子里,一个挺邪乎的传说没?”
白磊正为刚才的冷遇郁闷,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啊?什么传说?没听过。”
高大宽把被子抖开,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盘腿坐在铺上,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
“就是小寡 妇上山偷人,偷到了纸人儿的事儿。”
这话一出,白磊倒是没咋注意。
但是一旁的几个知青纷纷侧了侧耳朵。
哎呀,这是什么八卦?
高大宽一边铺床,一边看着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屁股的几个知青,心里一笑。
我就不信,这年代有年轻人能抵抗得了听故事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