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一阵,木屋里压抑的声音渐渐停歇。
吴月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泪水早已冻在脸上,留下涩涩的痕迹。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哭有什么用?从来都没有用。
但凡有用,当初都不会被送来给哥哥顶锅,妈妈也不会离开自己。
她掀开被子,冰冷瞬间再次包裹全身。
她哆哆嗦嗦地摸索着,山上虽然穷,但是不缺木头,炕烧的挺热。
这功夫,炕头的衣服已经烤干了。
穿好了衣服,吴月盈刚要下床,一伸手却摸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那是个不大的怀炉。
看着那个小玩意,吴月盈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了,脸红了一下。
把怀炉贴身放好,她拉开门。
门口木桌上郑放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深褐色、冒着袅袅热气的红糖姜水。
那股子浓郁的姜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吴月盈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喝过这么奢侈的东西了。
红糖,哪怕是一点点,在这年头也是稀罕物。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刚准备喝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充满讥诮的声音,像毒蛇一样从侧面钻进了她的耳朵:
“哎呀!这黑五类的命,就是硬哈?”
“哐当!”
吴月盈浑身剧震,手里的粗瓷碗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只见孙成山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正抱着胳膊,斜睨着她。
他的眼神像刀子,贪婪地刮过吴月盈苍白憔悴的脸和破旧的衣服。
见吴月盈看过来,孙成山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的诅咒道:
“我告诉你吴月盈,你要死,就死远点!
死利索点!
别在这儿半死不活地碍眼!”
吴月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抓着那只碗,指节捏得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该反抗吗,但是孙成山是正经的根正苗红贫下家庭。
她成份不好,怎么反抗?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带着怒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压迫。
“哎——!这位同志!”
陆欣颖端着一个盆从旁边的伙房方向走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几步跨过来,挡在了吴月盈和孙成山之间,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指着孙成山。
小丫头主打一个牙尖嘴利。
“这是女知青宿舍门口!
你一个大男同志,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还对着女同志说这种话?你这是什么行为?!
你知不知道你犯流 氓了!”
孙成山被陆欣颖这么当面一呛,脸上的凶狠顿时就僵了一下。
随后,他又迅速换上一张笑脸,搓着手解释道:
“哎呦,陆同志,误会,误会!
我这这不是担心吴知青的身体嘛!
所以过来看看她好点没有。
你看她这脸色,多让人不放心……”
“担心?”
陆欣颖冷笑一声,当初街头打架,小丫头也是骑在高大宽脖颈子上追的别人跑出三条街的狠人。
她根本不吃他这套。
“哦,有你这么‘担心’的吗?
我听着怎么像是巴不得人赶紧死呢?
那行,既然你这么‘关心’同志,那我也‘关心关心’你!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早点死了,大家都清净!”
“你——!”
这匣子,孙成山脸上的假笑瞬间破碎,你在好的人也绷不住这个啊。
一张脸被气得脸色铁青,孙成山指着陆欣颖,手指都在抖。
但是他不敢动手。
说好满员的连队都能塞进来的几个人,肯定这几个人背后都有靠山。
他也不敢得罪,只能咬牙切齿把气洒在吴月盈身上:
“这位同志,你别太过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她是黑五类!
她爹是反动学术权威!她妈是封建流毒!
她思想也有问题,是个小布尔乔亚!
是咱们需要时刻警惕、加强改造的对象!
我跟她划清界限,督促她改造,有什么错?!
倒是你,你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小心你的立场!”
“黑五类怎么了?”
而陆欣颖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挺起胸膛,声音清脆响亮的念起口号来。
“最高指示说得清清楚楚,‘要给出路’,‘要允许人家革命’!‘对于一切可以改造的分子,都应当积极地进行工作,恰当地加以使用’!
好家伙,你一口一个‘黑五类’,一口一个‘去死’,你这是积极改造的态度吗?
你这是违背最高指示,搞极端化!我看你思想才有问题!”
我妈给别人扣帽子的时候,你还撒 尿活泥呢,跟我玩这个?
熟背口号的吴月盈可不怕这个。
她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那是一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
孙成山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哪里懂这么多具体的指示,平时也就是拿着“黑五类”的帽子压人。
这真对上陆欣颖这种有文化有背景,还敢硬顶他的,顿时就露了怯。
“……好,好!!”
孙成山气得胸口起伏,最终怨毒地瞥了一眼她身后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吴月盈,丢下一句:
“我……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你等着瞧!”
说完,转身悻悻地走了,背影都透着不甘和愤恨。
憋着一肚子邪火和屈辱,孙成山脚步沉重地回到宿舍。
然而,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哄笑和叫好声。
他阴沉着脸推门进去,只见原本应该冷冷清清的宿舍里,此刻却挤了不少人。
几个平时跟他关系还算不错的老知青,还有昨天新来的白磊等人,都围在屋子中间。
而被围在中间的,正是那个坏了他好事、抢了他位置的新任知青班长!
高大宽!
这时候,高大宽正坐在通铺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比划着,唾沫横飞,讲得眉飞色舞。
他周围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眼睛发亮,时不时发出“真的假的?”“后来呢?”的追问。
“就那小媳妇一看,哎呦,不行啊,我老爷们来了,说着就跑……”
高大宽正讲到关键时刻,说的屋里几个人脸都红了。
这年头就这点半黄不黄的小段子,屋里又都是大小伙子,就爱听点这个。
连孙成山的到来,大家伙都没注意。
孙成山是谁啊。
路边一条!
我们心中,只有高班长一个人!
班长,快点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