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子之前是原来老百姓住的,后来抗战的时候就被炸了个够呛,只剩下一半的老百姓将救助。
解放之后,因为人口增加,再加上环境原因,山上的百姓就开始从山上往山下搬,到现在这山上的村子就空了下来。
因为新二连是刚成立的,连部人也不多,因此李大锤也就怎么修缮村子,只是把好房子整理了一下。
因此现在好模好样的房子不多了,而男女宿舍实际就是一间房子的东西两个屋。
此时的女宿舍里,陆欣颖刚把被子铺好,一旁的另一个女知青已经把衣服啥的都挪到了炕头,整个人倒头睡了起来。
瞅着就好像是故意躲着吴月盈一样,好像吴月盈是啥洪水猛兽一样。
而吴月盈也习惯了一样自顾自的收拾着自己的被褥,在一旁摊开,鸟悄的摸上了炕。
看的陆欣颖皱着眉头。
小丫头从小家里爹妈就教育她要平等对待所有革命儿女,哪怕她的成分不好,也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想了想,陆欣颖还是把被子扑在了吴月盈身边。
而吴月盈看着陆欣颖的动作,整个人反而吓了一跳,还往墙边靠了靠。
陆欣颖看着她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小丫头炸了眨眼睛,寻思了一下,找了个话题。
“喂,吴同志告知,白天那个男同志他说的是真的?
你真是……‘黑五类’?”
陆欣颖这句话一说,吴月盈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猛地摇头。
都没反应,吴月盈直接脱口而出:
“不是!”
但随即,她又反应过来。
整个人眼瞅着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在一张嘴,连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浓重的鼻音,吴月盈认命般的绝望道:
“……是。
我爸爸……他以前是大学教授,运动初期被批斗了……定性了。”
陆欣颖沉默了几秒钟。
她出生于军 人家庭,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对“成分”有着清晰的认知。
黑五类子女在这年头,就意味着天然的污点。
而且意味着更多的审查、限制和潜在的危险。
现在风还没完全停歇下来,看来吴月盈也没少遭罪。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显得如此苍凉无助的姑娘,实在是生不起气来。
陆欣颖知道阶级成分决定一切,但是看着她手上骇人的冻疮,又想起她昏迷中那声委屈的“妈妈我错了”,陆欣颖心里还是一软。
陆欣颖忽然觉得,“成分”那冷冰冰的两个字,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冷、会哭、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人比起来,似乎没那么绝对了。
她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烦人的东西,再张嘴的时候,语气就变得随意了许多:
“行了,是不是的,现在说这个也没用。
反正现在,咱们住一个屋,在一个连队,那就是同志了。”
她顿了顿,朝吴月盈伸出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友善、但依旧带着点别扭的表情。
毕竟多年来接受的教育在这呢。
而且她确实长了一副封建主义流毒的身材。
“正式认识一下。
我叫陆欣颖,奉天来的。
今天……咳,算你命大,遇到了我们。”
吴月盈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欣颖伸过来的手。
自从被亲妈从家里撵出来以来,她还是第一回接受到即使知道了自己身份后,依然施舍过来的善意。
她……她不嫌弃我吗?不害怕被我“连累”吗?
吴月盈的心里翻江倒海,有惊讶,有惶恐,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确认的暖意。
冻了太久,就会忘记温暖的感觉。
她犹豫着,哆嗦着,最终还是慢慢伸出了自己那双伤痕累累、冰冷僵硬的手。
陆欣颖看着她畏缩的样子,想起刚才给她脱衣服时看到的,撇了撇嘴,故意用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
“磨蹭什么?你身上我昨晚都看光了,摸也摸过了,现在握个手还害羞啊?”
这话但凡换个老爷们来说,早就该流 氓罪进监狱蹲十年了。
但是很可惜,陆欣颖说的还真是实话。
一想起两个人滚在一个被窝里,热乎乎的样子。
“轰”地一下,吴月盈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赶紧低下头,手却不再犹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陆欣颖温暖的手。
那样子就跟刚出生的小孩,第一次学会抓握一样。
“我……我叫吴月盈。”
她的声音依旧很小,带着沪上口音的柔软。
“我是沪上来的。谢……谢谢你,陆同志。”
从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陌生,却奇异地让她冰冷的指尖感到一丝刺痛般的复苏。
陆欣颖跟她握了两下,又松开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吴月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赶紧从自己怀里拿出那个怀炉递给陆欣颖。
“陆知青,这,这是你的东西吧。”
从吴月盈伸出的双手里接过怀炉,陆欣颖拿回来笑了笑。
“这不是我的,是咱们队里高大宽同志的。
今天回来,还是他抬着你的担架回来的呢。”
吴月盈感觉到手里的温热被拿走了,整个人心里一空,但是随后马上整理好思绪,低头点了点。
“那,那我明天好好谢谢他。”
陆欣颖把怀炉收进自己的被窝里,把身子也缩了进去,闭上眼睛道:
“你是得好好谢谢他,你喝的红糖还是他给你的呢。”
听到这句话,吴月盈怔了一下。
然后也悄悄地缩进了被子里的,低低的嗯了一声。
一双眼睛却直愣愣的看着棚顶,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白天把觉都给睡没了还是怎么的。
吴月盈就是比不上眼睛。
她的手轻轻的握了握,怀炉的温暖仿佛还留在掌心里。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好久都没有体会到了。
高大宽。
这仨字就跟一根刺一样扎在了她的心口。
你要是说拔吧,她还不敢。
但是不拔出来,他就一直在那,疼也不疼,就是有点痒痒。
翻了个身,吴月盈把后背冲着陆欣颖,将自己缩成一个团。
高同志如果知道了自己是黑五类,还会愿意救自己吗?
脑袋里翻涌着复杂的思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但是今晚比她睡得晚的人,还有一个。
男宿舍里,听着身旁此起彼伏的呼声,孙成山瞪着一双眼睛。
我得给这小子来个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