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营部的时候,起床哨都是六点开吹。
但是到了连部,因为环境艰苦,吹哨的时间延后了半个小时。
但是这时候的冬天,哪怕是六点半,屋外的天还是一片沉沉的青灰色。
站在山头往下看,远处林子的轮廓像是用秃了头的铅笔在纸上蹭出来的一样,瞅着都模模糊糊的。
就在这时,起床哨那尖利的声音响起。
就跟刀子似的,一下子划破了知青点还没焐热的宁静,把大家伙的被卧就给掀开了。
高大宽自然还是第一个从炕上弹起来的。
前世的社畜生涯别的没练出来,就练出个对铃声哨声的条件反射。
身体素质在这摆着呢,他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套上那身厚实的棉衣棉裤,蹬上老棉鞋,直接掀开棉门帘就站到了院子里。
这一出门,就觉得寒气扑面,激得他鼻尖一麻,精神倒是彻底醒了。
而就在这时,对面女知青宿舍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陆欣颖从里面探出个头,辫子还没完全编好,有几缕头发俏皮地搭在耳边。
小丫头一眼看见高大宽,她脸上立刻漾开笑容,脆生生地喊了句:
“大宽哥!”
说着,她披着大衣,从兜里掏出那个已经快没什么热乎气的怀炉,小跑过来,塞进高大宽手里。
“给你,昨晚上多亏它了。”
这煤油怀炉的保温时间很长,加一次油能要是揣怀里能热乎一天。
高大宽接过,顺手揣进怀里,嘿嘿一笑:
“谢了妹子。”
忍住拿着闻闻的冲动,他目光往陆欣颖身后一瞟。
刚才他就看见门帘动了一下,这一下正好看到了也跟着出来、却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吴月盈。
不得不说,吴月盈和陆欣颖的样子不一样。
陆欣颖是典型的北方姑娘,眉目也是那种相对锐利一些的。
吴月盈相对就温润一些,看着是典型‘眉目如画’的南方姑娘。
“吴知青。身子好些了没?还难受不?”
吴月盈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脸又红了,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好、好多了……谢谢高同志。”
也不知道是胆小,还是害臊。
说完,赶紧提着门口的热水壶,拉着陆欣颖的胳膊。
“欣颖,咱快回去灌热水吧。”
这种南北连炕的房子,要是想热乎,一般炉子放在俩屋中间。
而屋里面在炕梢那边还有俩炕洞子,要是还嫌弃不够热,还能烧炕洞。
而外面的炉子上面时常坐着一壶水。
两人又一阵风似提起门口的水壶,灌了一壶热水回了屋。
就在这时,孙成山也从屋里出来了。
他一边整理着外衣的领子,一边慢悠悠地踱到高大宽跟前,脸上挂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先开了口:
“哟,高同志,回来了?挺早啊。”
高大宽转头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招牌式的憨厚:
“嗯,回来了。
孙同志也起得早。”
“早啥早,比不上高同志积极。”
孙成山话锋一转,嘿嘿一笑。
“昨晚上,高同志很会团结同志啊,屋里那么热闹。
我看大伙都爱听你‘讲故事’。”
你也就耍耍嘴皮子,哄哄这帮没见识的。
而高大宽心里门儿清,这小子是来找茬的。
但是面上却像是没听懂那弦外之音,挠了挠后脑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俺没咋团结,就是大伙睡不着,瞎唠嗑。
孙同志要是也在,肯定讲得比俺好。”
孙成山摆摆手,像是懒得接这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哦对了,班长。”
说到这,他这声“班长”叫得有点刻意。
“我还有个事。
昨天咱们班光顾着收拾安顿了,水缸里的水见了底,吴知青还没打上。
这眼看炊事班就要开火做早饭了,没水可抓瞎。
你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大宽脸上,等着他的反应。
高大宽眯了眯眼,目光在孙成山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
昨天分派任务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啥话都不说回来就睡觉。
结果今儿早上起床哨刚响,就拿没挑水说事,还想借班长的责任压我一头。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么瓮声瓮气,却带着一股子认下的干脆:
“行,俺知道了。
俺这就去挑。”
孙成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脸上却堆起假惺惺的关切:
“哎呀,那辛苦班长了!
这天寒地冻的,河边可滑,可得小心点。”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回工具棚,拎出一对用铁链拴着的木质水梢,叮铃哐啷地提过来,殷勤地帮高大宽搭在肩上。
“班长,受累!”
孙成山拍了拍高大宽的肩膀,力道不小。
那副水梢看着可比昨天陆欣颖提着的大多了。
高大宽身子稳了稳,没说什么,挑起水梢就朝着院子外下山的方向走去。
把扁担压在肩上的棉袄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反正他也正好需要个单独交流的地方,正好他还找呢。
正好。
就在他走了之后,其他知青也陆陆续续从屋里出来了。
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
虽然和正经兵比起来不算太整齐,但也勉强有了个队伍的样子。
就在队伍刚站好的时候,排长李大锤一边往头上扣着那顶旧棉军帽,一边大步流星地从连部方向走了过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队列,看到人都到了,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嗯,还行!
不能因为是冬天,就给我松了筋骨,懈了精神!”
李大锤声音洪亮,吹了吹哨子。
“嘟嘟嘟!
全体都有,听我口令!
今天早操,绕咱们营区外围,巡逻路线,跑一圈!
活动活动,也认认地方!
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
李大锤跟在队伍旁边,一边跑一边继续训话。
然而跑了没几步,他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队伍,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不,人数不对!
他猛地停下脚步,喝道:“停!都停下!”
队伍稀里哗啦地停了下来。
李大锤走到队伍前面,脸色沉了下来:
“高大宽呢?谁看见高大宽了?”
少了谁都不好认,但是高大宽可太好认了。
那个头,鹤立鸡群啊!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孙成山。
而孙成山站在队列里,一脸恰到好处的茫然,左右看了看,仿佛才发觉高大宽不在似的。
他迎着李大锤的目光,皱了皱眉,语气十分“自然”地回答道:
“报告排长!我……我不知道啊。
刚才出来集合的时候,好像就没看见高班长?”
顿时李大锤一皱眉。
这才第一天啊,就给我搞无故失踪?
这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