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着扁担，高大宽出了连部，连山都没下。

找了个雪窝子往里一坐，把扁担往边上一甩，高大宽拿出怀里的相框来。

“妈，起了没有？”

相框那边老太太刚从床上起来，头都没梳，看着保姆机里头坐在大学地里的儿子顿时一皱眉。

“哎呀，你个虎犊子咋逮哪坐哪呢，这地方拔凉的能坐吗，赶紧起来，别寒了根！”

高大宽摆了摆手一脸的轻松。

“哎呀，妈你别怕，我那个大夫同志都说了，我身体好着呢，纯阳之体，不怕这点事情。”

董玲却皱了皱眉，自顾自的拿起一个厚屁垫想递过去，后来想了想又嫌弃不够，干脆抄起地上的小马扎送了过去。

保姆机的屏幕尺寸大多了，马扎送过来也一点压力都没有。

“赶紧的，坐上面，别冻坏了。”

接过这张充满母爱的马扎，高大宽拿着垫在屁股底下。

“这回行了吧！”

看着儿子坐下了，老太太才厂出一口气。

“行吧，说吧，老儿子，干啥啊。”

高大宽嘿嘿一笑。

“妈，没啥，我昨晚让你买的那俩兔子买了吗，给我送来吧。

我等着用呢！”

像拾掇我，门都没有啊！

此时的连部内，见到李大锤眉头紧锁，面色不豫的样子，孙成山那个美啊。

心里头那股子快意，就跟三伏天灌了井拔凉水，便秘一个月突然开窍了似的。

那真是从脑瓜皮一路舒坦到脚后跟，打嗓子眼畅快到窟窿眼。

但是不得不说，这小子还是有点道行。

心里乐的都要咬人了，一张脸上却绷得紧紧的。

都这样了，他还嫌不够，眉目间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为集体担忧。

一张嘴，全是对失踪班长不解的困惑。

“报告排长！”

孙成山赶紧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带着点刻意压低的严肃。

“我们班长高大宽同志，是起得最早的，这点同志们都能作证。

就天刚蒙蒙亮那会儿，我好像看见他出院子了。

而具体去哪……我真没留意。

还以为他知道早操安排呢。”

会说话很重要，他这话就说得挺巧妙的。

既点明了高大宽“擅自”早起离队，又撇清了自己的责任。

不仅如此，还隐隐埋下一根班长可能不守纪律的钉子。

这年头，不守纪律那可是重罪啊。

你笨你傻你二虎吧唧都行，就是要听纪律。

李大锤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那脸色又黑了一层。

不过，他想了想高大宽昨天的样子，心里又悄悄给他松了松缰绳。

估计这小子应该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主。

他赶紧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这大清早的烦躁一样：

“继续！”

一声令下，队伍重新跑动起来。

布鞋靰鞡和老棉鞋各种各样的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显得有些杂乱。

而陆欣颖跟在队伍里，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一样，七上八下的。

她频频回头望向营房的方向，可那条小路上始终空荡荡的。

小丫头有些怀疑，大宽哥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越想越担心，整个早操跑得心不在焉的。

也就是因为心不在焉，小丫头完全没注意，一旁的吴月盈跑的也有点丢丢当当的。

直到队伍绕完一圈，大家伙才收操，回到村里那片作为集合点的空场。

这时候，太阳才开始慢慢爬上了东边林梢，给冰冷的空气镀上了一层淡金。

但是，高大宽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陆欣颖的焦急几乎写在了脸上，她攥着衣角，几次想开口向李大锤请求下山去找找。

而李大锤扫了一眼知青们，尤其是那个不断张望的新女知青，沉声道：

“行了，早操结束！

各自回屋，整理内务，活动活动手脚。

等日头再高些，暖和点了，听哨音集合，分配今天的活计！”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尤其是孙成山。

他知道这小子是个刺头，但是平常训练的时候他也挺用功，而且成份也好。

只要没闹出大事来，一般都不准备惩罚他。

“孙成山，你们几个的检查，一会记得交到连部来！”

但是现在，他得敲打敲打了。

孙成山等人闻言顿时一个机灵，坏了，还有检查没写呢！

几个人干净应了一声，心里这时候想的就都是咋回去对付检查了。

看了一眼这几个人，李大锤咳嗽一声。

“都给我记住了，一会儿高大宽回来，让他立刻到连部找我！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众人参差不齐地应道。

李大锤也没理他，一转身，军大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回了连部那间略显低矮的土坯房。

连长一走，空场上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这人一走，都是大小伙子，自然得唠嗑。

顿时，窃窃私语声就嗡嗡响了起来。

“高班长到底干嘛去了？”

“不会真睡过头了吧？”

“孙哥不是说他一早就出去了吗？”

“是不是下山了，可别叫熊瞎子叼走了吧！”

这话一出，立刻被人瞪了回去。

陆欣颖收回了眼睛，她听不得这些，她一咬嘴唇，也顾不上旁人眼光了，抬脚就准备往山下的方向去。

“欣颖，你干嘛去？”

同屋的吴月盈连忙拉她。

“我去看看！”

陆欣颖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就在这时，前方的小路拐弯处，传来了踏雪的“嘎吱”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顿时住了口，齐刷刷望过去。

只见高大宽挑着那副水梢，稳稳当当地走了回来。

老榆木扁担两头的铁链子丁零当啷的晃荡着，前后两只水桶一看那样子就没少打水。

走路间还能看见些许清水微漾出来，映着朝阳，晃出细碎的金光。

他额角鬓边挂着几颗亮晶晶的汗珠，在冷空气里蒸腾出丝丝白气。

一张脸颊冻得有些发红，却更显得精神奕奕。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咋的，从他脖子处还在呲呲呲往外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当真是好一条精神的汉子。

而且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口袋，口袋表面似乎还沾着点未化的霜雪。

孙成山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暗自得意的心情瞬间冻结，继而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慌乱。

不是，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而且还……还把水挑满了？

这山底下离山顶上不还有一段路呢吗！

就看那步子，一点不像在河边折腾了半天的样子！

顿时他心头警铃大作，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

还是白磊反应最快，赶紧小跑着迎了上去，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班长！你可算回来了！

连长刚才点名找你，脸色可不好看！

一大早……干啥去了呀你这？”

他一边说，一边瞄了一眼那满当当的水桶和布口袋，眼里也满是疑惑。

高大宽放下扁担，水桶轻轻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脸上还是那副略带憨气的表情：

“哦，连长找我啊？俺知道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听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接着，他顺手拎起那个旧布口袋，对白磊点了点头，又冲着陆欣颖笑了笑。

他也没多看旁边神色各异的众人，更没理会孙成山那瞬间僵硬又强作镇定的脸，径直朝着连部走去。

大踏步来到连部门口，高大宽立正站好，抬手“咚咚”敲了两下。

“进来！”

里面传来李大锤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高大宽推门进去。

连部的屋内比外面暖和不少，但是却带着一股子烟草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

他赶紧挺胸抬头，“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连长！知青班长高大宽报到！”

李大锤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手里正拿着个玉米棒 子芯在那给自己挠痒痒。

一闻声抬起头，目光如刀子般在高大宽身上刮了一遍，尤其是在他微湿的肩头和沾着泥雪的裤腿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让高大宽放下手，直接沉声问道：

“高大宽！早上出操，为什么无故缺席？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高大宽保持着敬礼姿势，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报告连长！没有无故缺席！

我是去执行任务了！”

“执行任务？”

李大锤眉毛一挑。

“谁给你的任务？什么任务？”

“报告连长！早上孙成山同志提醒，咱们连队水缸见底，影响炊事班早饭。

我是班长，理应带头解决困难。所以我去井台打水了！”

高大腰板挺得笔直，回答得理直气壮。

李大锤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里的严厉渐渐化开，转而变成一种审视和了然。

他当然知道孙成山那点小心思，也猜到早上那一出多半是有人想给这个新来的“傻”班长下绊子。

只是没想到，这高大宽看起来憨愣，做事倒有点实心眼儿的莽劲，不仅去了，还真把水挑回来了，而且还没误太久。

哎呀，这小子有点本事啊！

他放下手里的玉米芯子做的痒痒挠，身体向后靠了靠，示意高大宽把手放下。

在张口，他语气就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训诫的意思：

“大宽啊，为连队解决困难，是好事。

但为什么不提前报告？

记住，集体活动，尤其是早操，那能随便就不参加吗？

你是班长，更要以身作则！”

行了，话说到这，那就没事了。

“是！连长批评得对！俺记下了！下次一定先报告！”

高大宽从善如流，认错态度自然是极其端正。

李大锤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不少：

“行了，念你是初犯，也是为了大伙儿能吃上早饭，这次就不追究了。

不过，高大宽，你给我记住喽！”

说着，他语气加重起来。

“以后，凡是需要离开营区范围，尤其是去河边山林子里头这些地方，必须两人以上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昨天吴知青的事情，你没看到吗。

还有，记住了，要带好了家伙，这老林子边上，说不准有啥玩意儿！

安全第一，明白吗？”

“明白！谢谢连长！”

高大宽大声应道，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感激的笑容。

按理说，事情似乎就该这么结束了。

李大锤挥挥手，准备让他回去。

这时，高大宽却忽然上前一步，脸上那憨厚的笑容里透出点献宝似的得意：

“连长，那个……我这次下山，除了打水，还……还捡着点好东西！”

“嗯？”

李大锤正准备重新拿起痒痒挠扣一扣，闻言又抬起了头，眼里带着疑问。

“啥好东西？这冰天雪地的，你能捡着啥？”

高大宽赶紧把一直拎在手里的旧布口袋提起来，解开扎口的绳子，将袋口向下，在李大锤的办公桌旁空地上轻轻一倒。

“噗通”两声，两个毛茸茸、硬邦邦的东西滚落出来。

是两只肥硕的兔子！

皮毛灰褐，夹杂着白色的冬毛，耳朵耷拉着，四肢僵硬，显然已经冻得梆硬了。

光看个头，每只都得有四五斤重。

“哟！”

李大锤这回真有些惊讶了，离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

“这是，冻死的？”

兔子这玩意老话说狡兔三窟，一般来说很难被冻死。

所以东北抓兔子要不就是拿狗撵，要不就是下兔子套。

不能拿枪，兔子小，一枪打出去兔子就没啥玩意了。

“报告连长！”

高大宽搓着手，嘿嘿笑道。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

就在河边那片矮腰草颗下边瞧见的。

这俩玩意挨在一起，早没气了，估计是昨晚上冻死的。

我看这玩意儿放在那也是便宜了别的畜生，咱们连队好久没见荤腥了吧？

正好，拿回来，给大伙儿改善改善伙食！您看……”

他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大锤看着地上两只肥兔子，又看看高大宽那张淌着汗、冻得发红却写满“快夸我”的脸，先是愣了愣。

要是说是别的东西，他还可能怀疑高大宽是自己拿出来充功劳的。

但是兔子这玩意山里确实不缺，就是冬天不好抓。

而且看这个冻得梆硬的样子，也不是这小子能假冒出来的。

想到这，李大锤严肃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后化作一声带着笑意的“哼”。

这小子还是个福将啊。

“好你个高大宽！”

“成！这‘捡’来的，不算违反纪律！

去吧，你拿着，交给炊事班老赵，让他好好拾掇拾掇！

今天晚上，咱们全连，加菜！”

说着，李大锤伸手拍了拍高大宽。

“今天不算你旷操 了，我算你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