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镇的陆家,这时候正是饭点,但是却没人吃饭。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炉盖的缝隙,在昏暗的屋里跳动。
何莉就着这光,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件陆欣颖旧毛衣在拆改。
这年头哪怕地主家也没余粮,旧毛衣要是不能穿了,都是要拆开改成别的东西的。
把线头绕在指间,何丽虽然针脚还是那么细密,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边拆几针,就停下手,望着窗外出会儿神。
就着末了,还总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气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弯屋里本就稀薄的暖意。
“啧。”
坐在对面椅子上看文件的陆震英终于忍不住了,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是我说,你哪疼啊?
哎呦了这一下午加一晚上,你这气儿叹的!”
老头心说,你这比我当年在朝鲜坑道里听见的美国飞机动静还烦人呢。
何莉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红,但是却不是哭的,那是愁的。
她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手里的线团一放:
“我哪疼?我心口疼!我想闺女!
你想吗?你不想!
你就知道看你那破文件!”
陆震英被她呛得一噎,眉头皱得更紧:
“我想不想,闺女就能飞回来了?
你不是自己说的吗,‘有大宽跟着去,有啥好怕的’,啊?
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现在又在这儿唉声叹气,女人家就是头发长……”
“陆震英!”
何莉不乐意了,“啪”地把毛衣拍在炕上,声音陡然拔高。
“我头发长怎么了?我想我闺女犯法啊?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怀她的时候多难,生她的时候多险,你忘了?
你就知道你的工作,你的模范,你的面子!
闺女走了这么多天,你问过一句没有?写信了没有?
打听了没有?你有个当爹的样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小锤子似的敲在陆震英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革命工作为重”、“年轻人需要锻炼”的大道理,在妻子通红的眼眶和毫不掩饰的牵挂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烦躁地挥挥手:
“我怎么不操心?我 操心得着吗?
她在兵团,有组织管着,有纪律约束着,我能插上手?
我 操心她就能吃上热乎饭了?就能不挨冻了?你这就是瞎想!”
“我瞎想?”
何莉气笑了,重新拿起毛衣,恶狠狠地咬断一根线头。
“是,我瞎想。
我想我闺女在那边荒山野岭,冰天雪地,住的啥?吃的啥?
要是病了咋整?被人欺负了咋办?
是,这都是瞎想!
你陆大模范心里装的都是国家大事,装不下这点‘瞎想’!
我告诉你,我就是想了,怎么着?
我想我闺女,天经地义!鬼才信你的‘肯定没事’!”
“你……”陆震英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把脸埋进了文件里。
只是那文件上的字,半晌也没看进去几个。
毕竟何莉最后那句“鬼才信你”,像根小刺,扎得他有些不自在。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过,更衬得屋里压抑的沉默有些难熬。
与此同时,远在北大荒的新二连炊事班,却是另一番光景。
炊事班是间独立的大土坯房,紧挨着连部,屋顶的烟囱正冒着滚滚浓烟,带着柴火和食物混杂的气息。
高大宽拎着那两只冻得硬邦邦的兔子,一进门就被一股暖烘烘、潮乎乎的热气包裹了,还夹杂着酸菜、苞米面和铁锅铁铲的味道。
要是没有兔子,今晚不出意外还是大饼子酸菜汤。
“赵班长!赵班长在吗?”
高大宽亮开嗓门喊道。
灶台后转出来一个系着深色围裙的老兵,约莫五十上下,脸颊被灶火熏得黑红,手里还拿着把大铁勺。
他瞅了高大宽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和新棉袄上停了停:
“哎,我就是赵德柱。
知青同志,有事?”
高大宽赶紧立正,敬了个礼:
“报告赵班长!
这兔子是我在河边‘捡’的,连长让我给您送来,说收拾收拾,晚上给大伙加个菜!”
说着,高大宽把两只沉甸甸的兔子递了过去。
赵德柱“哦”了一声,接过兔子,掂了掂,脸上却没有高大宽预想中的欣喜,反而眉头微微蹙着,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他把兔子随手放在旁边一个满是油污的大木盆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行,知道了。放那儿吧。”
高大宽察言观色,觉得有点不对。
按理说,那些打猎文里面,看见一个兔子不得跟过年一样吗!
他赶紧凑近两步,憨憨地问:
“赵班长,我瞅着……您咋不大高兴呢?这有肉吃了,不是好事吗?”
赵德柱抬眼看了看他,叹了口气,从灶台边摸出个皱巴巴的烟卷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是新来的知青吧?叫……高大宽?听说了,挺虎个小子。”
“嗯呐,我叫高大宽。”
高大宽点点头。
“没咋吃过兔子吧?”
赵德柱吐着烟圈问。
高大宽挠了挠后脑勺,实话实说:
“家里爹妈走得早,吃饱饭都难,肉……更是没吃过几回。
这兔子,还真没尝过是啥味儿。”
赵德柱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高大宽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语气也和缓了些:
“哎呦……那是怪可怜的。”
不过按理说,这爹妈没得早,缺吃少穿,这咋还能长出这么一副大身板子?
骨架宽,肉也结实,不像饿大的啊。奇怪。
不过这念头一闪也就过了。
他弹了弹烟灰,指着盆里的兔子说:
“你不知道,这兔子肉啊,它是个‘馋鬼’,特别吃油。
光用白水炖,或者就那么烤烤,肉柴,发死,塞牙,还带着一股子土腥草腥气,不好吃。
要想炖得烂糊,入味,香,就得舍得下料,尤其是油。
用猪油炒一下,或者多搁点豆油煸香了再加水炖,那才叫一个美。
最好是炖小鸡,哎呀,老带劲了。”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愁容满面:
“可咱们连里……唉,你是不知道,上回领的豆油,就剩个坛子底儿了,还得紧着平时炒菜润润锅。
荤油那更是金贵东西,早没了。
这俩兔子看着肥,没油配它,炖出来也是浪费柴火,嚼着跟木头渣子似的,还惹得大家更馋,更觉得肚子里没油水。
难办啊。”
高大宽听完,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眼睛眨了眨,忽然指着兔子说:
“赵班长,您看这俩兔子,毛皮油光水滑的,摸着也沉甸甸的都打手。
您说……它自个儿肚子里,会不会本来就带着‘油’呢?
您扒了皮瞧瞧?万一肥膘厚呢?”
赵德柱被他这“天真”的想法逗得差点笑出来,烟灰都抖落了一截:
“你这小子,真能想!兔子能有啥肥膘?
它天天在野地里跑,吃草根啃树皮的,能长出猪油那样的板油?
我当了十几年兵,炊事班也干了好些年,兔子野鸡没少收拾,能有那好事?”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高大宽那殷切又带着点执拗的眼神,赵德柱还是摇了摇头,把烟头按熄在灶台边。
他走到木盆旁,拎起一只冻兔子,掂了掂,嘟囔一句:“死马当活马医吧。”
只见他抄起案板旁一把厚背薄刃的菜刀,手法娴熟,动作干脆利落。
“咔嚓”一下,兔头应声而落。
这回兔兔眼看是不能抢救了。
随即,刀尖在兔子四肢和脖颈处灵巧地划开皮子,双手抓住皮子边缘,用力向下一褪。
只听“嗤啦”一声,一张完整的、带着些微脂肪层的兔皮就被剥了下来,露出里面淡粉色的肌肉。
赵德柱随手将兔皮扔到一旁准备晾干的筐里,正准备按照惯例开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兔子裸露的脊背和腹腔内侧。
“咦?”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讶。
只见那兔子后腿根部、脊背两侧,特别是腹腔内壁靠近肾脏的位置,赫然附着着一层厚厚的、淡黄色、质地细腻的脂肪!
而且,在灶火的映照下,那脂肪层泛着诱人的油光,绝不是平时常见的野兔那种干瘦模样。
“嘿!还真有!”
赵德柱眼睛亮了,连忙拿起另一只兔子,如法炮制。
果然,这只更肥,腹内的脂肪块几乎有成人的拳头大小,厚厚的,软软的。
“怪了事了!”
赵德柱又惊又喜,用刀尖小心地刮下一小块脂肪,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轻微的动物油脂气息,说并无异味是假的,但是很小。
“这俩兔子,怕是秋天吃了不少好东西,攒足了膘准备过冬的……结果没扛过去。啧啧,这油,够意思!”
高大宽嘿嘿一早,那是你们懂事吗。
那是现代科学厉害!
肉兔,怎么能和野兔比体脂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