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宋一白,如果你想回基层去体验生活,我不介意和你们院长聊聊。”
“得得得,当我没说。”宋一白赶紧举手投降,却又管不住嘴地凑近了些,“诏哥,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说真的,你跟我透个底,这婚……你是认真的?我听说那姑娘本来是要嫁给你家那个废柴侄子的,结果半路被你截了胡。你这手段,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啊。”
裴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眼神深沉如潭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她是意外。”
“意外?”宋一白乐了,搬了个凳子坐在裴诏对面,一副情感导师的模样,“那你今天来找我,除了复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你看你那眉头锁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裴诏沉默了许久,才听见这个矜贵冷傲的男人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怎么……追女孩?”
宋一白刚喝进嘴里的咖啡直接喷了出来,他狼狈地拿纸巾擦着办公桌,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裴诏,问我怎么追女孩?你那张脸摆在那里,不是她们哭着喊着要倒贴吗?”
“她不一样。”裴诏的神色染上一层阴翳,“她很怕我,对我太客气了。那种礼貌,就像在对待一个很严厉的长辈。”
宋一白听得直摇头,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那是肯定的啊,你以前昏迷的时候,她又看不到你那张臭脸,还能对你展露真性情。现在你醒了,看到你这张阴冷寒霜一样的脸,能不敬重吗?你要是不主动跨出那一步,她这辈子都能把你当成菩萨一样供着。”
“所以我问你,怎么办?”
宋一白来了兴致,挑了挑眉,“追女人嘛,第一得厚脸皮,你现在有伤在身,这是天赐的优势啊!你要学会示弱。比如洗澡的时候滑倒啊,睡觉的时候腿疼啊,大半夜做噩梦说害怕啊……只要你能骗她心疼你,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裴诏的嘴角抽了抽,“这些方法我已经试过了,没什么用。”
“方法绝对没问题,肯定是你操作的不对,摔的时候你有没有挤眼泪?你哭一哭鼻子,她才会心软呀。”
宋一白嗤之以鼻,随即神色正经了几分,“诏哥,你这心定得也太快了点,我记得你出事之前,不是一直心里揣着个人吗?为了那个人,你单了多少年?怎么,这才闪婚几天,就把当年的白月光给忘了?你这变心的速度,可有点对不起你那深情的人设啊。”
裴诏抬眼看着办公室磨砂玻璃外,那个正站在导医台前,细心核对挂号单的纤细身影,声音低缓:“从来就没换过人。”
宋一白愣了三秒,猛地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沈雨星就是当年的那个……”
裴诏没再回答,只是那双冷冽的眸子里,罕见地漾起了一丝温柔。
……
几分钟后,训练大厅里。
沈雨星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两瓶温水。
她细心地避开正在进行行走训练的病人,来到裴诏身边。
沈雨星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病人在两名家属的搀扶下试图迈步,却因为肌肉失控,整个人重重地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绝望的低吼。
“小叔叔,喝口水。”沈雨星蹲下来,将水递给裴诏。
宋一白也跟了过来,他收起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的玩世不恭,看向那些神情麻木的病人,对沈雨星说:“嫂子,你知道诏哥能恢复成这样,有多不容易吗?”
沈雨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认真:“宋医生,请你详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看那些病人。”宋一白指了指一个脖子上贴着厚厚纱布的人,“由于长期卧床,很多人气管切开后就再也发不了声。有些人因为护理不当,半身偏瘫导致肌肉彻底萎缩,骨头都变形了。裴诏虽然醒了,但如果接下来的康复跟不上,他的下半辈子可能就真的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那不是因为腿伤,而是因为神经萎缩导致的彻底瘫痪。”
沈雨星的手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裴诏冰凉的手指。
“所以,接下来的训练会非常痛苦。”宋一白看着沈雨星,“他需要重新建立大脑和肢体的连接,每一寸肌肉的觉醒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作为家属,如果你不忍心、不狠心,那就是在害他。”
“我明白。”沈雨星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裴诏,眼神坚定得让裴诏心头一震,“我不会心软的。小叔叔,不管多疼,我都陪着你。你要是坚持不住了,我就抱着你,但你不能停。”
裴诏看着她,喉结微动。
他从未见过沈雨星这样的一面,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与顺从,像是一株在风雨中瞬间生根发芽的韧草。
很快,训练开始。
裴诏需要借助助行架站立。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他而言却如同背负千斤。
沈雨星站在他身后,双臂环过他的腰侧,用自己的肩膀抵住他的后背,为他提供支撑点。
“呼……呼……”裴诏的呼吸变得沉重,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沈雨星的手背上。
“用力,小叔叔,感觉到你的脚尖了吗?去感受地板的温度。”沈雨星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清亮而温柔,像是一股源源不断的动力。
由于用力过猛,裴诏的腿部开始剧烈颤抖,那是肌肉在濒临极限时的痉.挛。
沈雨星能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在往她身上压,她的膝盖也在发软,但她死死咬着牙,脚尖抠地,硬是没让两人摔倒。
那一刻,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没有任何隔阂。
裴诏能感觉到沈雨星急促的心跳,那是为了他而跳动的节奏。
两个小时的训练结束,裴诏几乎是虚脱地坐回轮椅上,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而沈雨星也没好到哪儿去,长发黏在脖颈上,脸颊绯红。
“休息一会儿。”沈雨星半蹲在他面前,拿着毛巾细心地擦拭着他的掌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裴诏看着她,突然觉得,宋一白说的示弱其实不对。
他不需要示弱,他只需要这样一直看着她,告诉她,他需要她,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