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跃进带着田国良,走在白河村的土路上。
白河村,全村大概两百户人家,距离最近县城,足足有二十多里地。
许多年后,这里修起柏油路,发展起了养殖和旅游业,彻底摆脱贫困。
但现在,这里还是十足的穷乡僻壤。
整个村子还没通电,谁家要是能盖起一间砖瓦房,那就是村里数得着的“有钱人”。
“爸。”
田国良忽然喊道了。
田跃进愣了一下。这个称呼,他还没适应。
“嗯?”
“我不想上学了。”田国良说。
田跃进侧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反正你们都不想让我上。”
田国良低着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我成绩也不好,老师也不待见我。村里赖包在县城打工,一天能挣一块呢。”
田跃进没说话。
他从原主的记忆里,也确实看到了田国良的学习情况——班级倒数,上课睡觉,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
而田跃进每次去了,回来就是一顿打。
打完之后呢?该不会还是不会。
时间久了,田国良不想学了,田跃进也觉得他不是那块料。
恶性循环。
“我知道了。”田跃进说。
他没再说别的。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家,一个连爹都不把他当人看的家,你跟孩子说“知识改变命运”?
那就是个笑话。
当务之急,是先把一切烂摊子给收拾了。
而最大的烂摊子——就是他的家!
……
当田跃进回到家,看到院子里的情况,顿时攥紧了拳头。
只见院子里正支着一张矮桌,几个人已经围坐在一起吃上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正笑眯眯地哄着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胖子,筷子不停地往那小胖子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
“宏伟多吃点,看你瘦的,奶奶心疼。”
这时,她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的田跃进,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回去。
“这个点才回来?你大哥来了你不知道?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要我亲自下厨,白生你养你了,一点都不知道孝顺!”
这个老太太,正是田跃进的娘,云雪山。
也是这个家真正的“家主”。
而自己家三代人的不幸,全都是出自这个老太婆之手!
田一鸣的太爷爷死得早,从很久以前,家里就由云雪山当家。
都说“女人当家,墙倒屋塌”。
这话用在云雪山身上,再合适不过!
当年太爷爷去世,按照当时的政策,家里能领到一笔抚恤金,还有一些粮食补贴。
可云雪山偏偏不要,嘴硬地说自己能养活几个儿子!
可她所谓的“养活”,就是把所有的活都推给儿子们!
准确来说,是推给三儿子和四儿子!
云雪山极度偏心大儿子田卫红和二儿子田卫国,从小,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全紧着这俩。
但对三儿子田志远和四儿子田跃进,则是另一个极端!
田跃进从上小学开始,每天都要背着一个篮子,趁着下课的间隙赶紧去地里给猪割草。
最后干脆逼他辍学,让他十几岁就挑起了养家的重担。
这一养,就是好几年。
期间,三哥田志远死了。
他得了胃病,疼得不行,云雪山却坚持认为他是装病偷懒。
最后,活活疼死了。
从此,十六岁的田跃进,不仅失去了唯一疼他的三哥。
家里所有的活,也全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又过了几年,大哥二哥陆续成家。
分家的时候,云雪山把最好的地和家产都分给了他们。
田跃进分到了最差的薄田,以及赡养云雪山的责任。
对这个从来不爱他的母亲,田跃进很尽责,哄吃哄喝,从不让她累着。
但云雪山嘴里只念叨着大哥二哥的好,对于天天照顾他的田跃进,却是无比嫌弃。
平时,隔三差五就拿田跃进家的粮食、布料,去补贴那两个儿子,还美其名曰:“你大哥二哥刚成家,人口多,开销大,我少吃点没关系。”
可实际上,她一口也没少吃。
甚至远房亲戚都看不下去了,给田跃进找了个拉木头的活。
虽然那活又苦又累,可田跃进不怕累。
靠着这份苦工,他攒下了一点积蓄,还讨了个媳妇,还生下了田国良。
本以为,美好生活从此就要开始了。
可还有云雪山。
云雪山对这儿媳妇怎么都看不惯,百般挑剔,每天当奴才一样使唤,动辄打骂。
没几年,儿媳妇就受不了这种日子,上吊自杀了。
云雪山并不觉得儿媳妇的死怪自己,每天都骂田跃进:“败家的东西!我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媳妇,你都看不住,真是没出息!”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苦难下,田跃进变得越来越麻木。
他渐渐接受了这一切,认为这就是命,是他理所应当承受的。
可田一鸣不一样!
什么狗屁命运,全都是人为造成的!
想要改写整个家的悲剧,源头,就是眼前这个刻薄无情的老太婆!
田跃进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桌上。
桌上摆着几盘菜——土豆炖鸡、韭菜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盆玉米糊糊。
对于这个家来说,这是过年都吃不上的东西!
田跃进看向鸡笼,家里仅剩的下蛋老母鸡,已经不见了。
大哥田卫红正啃着鸡腿,吃的满嘴流油:“老四,你家这条件是真不行啊!咱妈东拼西凑,就弄了这几盘菜,这咋够吃?以后可得好好努力,别总让咱妈跟着你受苦!”
云雪山立刻笑眯眯地附和。
“可不是嘛,你弟弟打小就没本事!这个年纪还要我天天操心,要不是我,他现在连口饭估计都混不上!”
“奶,我渴了!”
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胖子不耐烦的喊道。
而这个小胖子,就是田卫红的儿子,田宏伟。
也是穿越前,被田一鸣拿酒瓶子开瓢的那个“大伯”。
此刻的田宏伟,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却一脸的富态相。
在这个吃不饱饭的年代,能长成这样,可见云雪山平时是怎么喂的!
“哎!好好好!宏伟慢点吃,别噎着了!”
云雪山转头对着田国良厉声喊道:“哎!国良,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你哥倒杯茶去!记得加点白糖,多加点!快点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真是随你那个死鬼妈!”
田国良低着头,“哦”了一声,转身要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拦住了他。
田国良抬起头,看到父亲阴沉如水的脸。
田跃进看着云雪山,压抑着怒火:“他自己没长腿?不会自己去?凭啥使唤我儿子?”
“啪!”
田卫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眼睛站起来:“老四你什么意思?怎么跟咱妈说话呢!”
云雪山也瞪着眼道:“你眼瞎啊?没看见宏伟这不是正吃饭呢吗?让他去倒杯水能累死他?我看你们爷俩就是懒惯了!跟你那个死鬼媳妇一个德行!”
田跃进看着眼前这三个吸血敲骨的人。
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嘴脸。
“行。喜欢吃是吧?”
他转身走进茅房,抄起粪桶,捞了满满一桶粪水冲出来!
“你干什么——”
没等云雪山话说完,田跃进便提着粪桶冲到桌前,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兜头浇了下去!
“都他妈给我吃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