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一辆墨绿色的货运棚车慢车,缓缓朝着这边驶过来。
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稳稳当当停在了这块避让点上。
“来了!”
周奎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前。
很快,车厢门打开,两个穿着铁路工装、戴着帽子的列车员跳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长脸小眼睛的高个朝着这边喊:“奎儿!动作够快的啊,这么几天就把叶子凑齐了?我还以为你得在这儿摸半个月的门清呢!”
周奎笑着迎上去:“雷哥!托您的福,货齐整得很,全是上等货,一点不掺假!”
“那就好,最近点子盯得紧,别出岔子。”被叫做雷哥的列车员点了点头,“货呢?”
“车上呢,都装好了。”
周奎打开卡车后斗,雷哥上去翻了翻,抓起一把烟叶闻了闻,点点头:“嗯,质量不错。”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后面那个列车员一挥手:“搬。”
几个人开始把周奎车上的烟叶往列车车厢里搬。
田跃进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这下算是搞清楚了周奎他们一伙的整个倒卖逻辑!
基层的倒爷在各地低价收购烤烟烟叶,然后通过铁路直接把烟叶运去烟厂加工,烟厂生产好的成品卷烟,再通过铁路分散运到全国各地的交接点!
现场滚动交割,烟叶上车,成品烟下车。
上游大佬早就铺好了稳定的货源,形成了一条规模化的倒卖链条!
而周奎,只不过是这条链条上,一个负责本地收货接货的螺丝钉罢了!
只算是个基层代理人!
田跃进彻底被这真正的专业团队震撼到了!
自己做的事,跟这种生意比起来,真的就是九牛一毛!
“老四!别愣着了,过来帮忙!”周奎喊他。
田跃进回过神,赶紧跑过去帮忙搬货。
雷哥在一边站着,目光一直在田跃进身上打转。
“奎儿,这兄弟是谁啊?”
周奎大大咧咧地摆手:“我兄弟!叫老四!我这次能收这么多货,全靠老四带路!”
雷哥上下打量了田跃进一眼,没再多问。
但等烟叶装好了之后,他把周奎拉到一边。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兄弟啊。”周奎擦着汗,笑呵呵地说。
雷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小子做事能不能悠着点!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少跟外人打交道!你是不是忘了老赵怎么进去的?”
“我没忘……”
“没忘你还这么干?”雷哥瞪着眼,“徐州那边已经进去两个了!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低调低调,你倒好,随便拉个人就往这儿带!”
周奎嘿嘿笑着:“雷哥你放心,这兄弟是个实诚人,没心眼!还帮我呢!”
“他为什么帮你?你拉他入伙了?”
“没有,他不肯入伙。”
周奎把跟田跃进认识的经过简单说了说。
最后他说:“反正咱们下来的货,给谁卖不是卖?给他几箱,咱们不亏,还还了人情,以后他在本地,还能帮咱们盯着点风声、跑跑腿,一举两得。”
雷哥皱着眉,沉默了片刻。
从周奎的描述来看,这小子不贪功、不入伙、不打听秘密、只赚自己的小钱,还懂本地情况,确实没什么危险。
他最终松了口。
“行吧,一会儿给他几箱。但是以后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别什么都往外说。”
“雷哥放心!”
……
尽管两人刻意避开了田跃进,偷偷说话。
但田跃进早就不动声色地跟了过来,躲在列车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不信任周奎,是不信任任何人。
万一这两人想黑吃黑,他得提前知道。
好在,对方并没有这个打算。
同时他还得知了一些新的消息。
原来这条线早就有了,只是之前的本地代理被抓了。
雷哥说的“老赵”,应该就是周奎的前任。
那人进去了,周奎才被派过来顶上。
怪不得周奎不熟悉本地情况,连烟农都搞不定。
田跃进心里暗叫一声好险,又暗叫一声好运气。
运气好的是,自己正好赶上了这个空窗期,认识了周奎。
险的是,比起没啥脑子的周奎,这个雷哥显然不是个善茬。
以后在他面前得多注意点。
……
……
没过多久,雷哥和周奎走了回来。
雷哥径直走到田跃进面前。
“兄弟,我知道你帮了奎儿的忙。咱们互惠互利,烟可以给你,价格按奎儿跟你说好的来,一分不坑你。
但是我提前把话撂在这儿:货你拿走,自己去卖,卖多卖少、是赔是赚,都是你自己的事。
真要是被工商抓住了,自己扛着,半个字不许牵扯到我们身上。
这行的规矩,你懂吧?”
田跃进连连点头:“懂懂懂,雷哥放心,打死我也不说。”
他心里清楚,这年代,得罪了公 安,大不了坐牢。
可要是得罪了这些人,那就是上午漂、下午捞,晚上吃席半夜烧,明天后山多个包。
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雷哥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好在田跃进这张脸长得足够憨厚老实,态度也足够谦卑诚恳。
看来周奎说的没错,这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行了,跟我来吧。”
他转身一挥手,朝列车走过去,田跃进赶紧跟上。
列车的一节车厢门已经打开了。
田跃进看着打开的车厢门,再次被狠狠震撼到——
这看似运棉花的货运棚车,整整一节车厢其实全都是烟!
一箱一箱的烟从地板一直堆到车厢顶,密密麻麻!
田跃进还在跑断腿的一条一条地收烟时,人家都是一车厢一车厢地搞!
看着琳琅满目的各种香烟,田跃进是真的看傻了眼!
一旁的雷哥看田跃进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暗自好笑。
果然不过是个农村的乡巴佬,这点场面就给唬住了。
他心中对田跃进的轻蔑又多了几分:“老四,别傻站着了,要啥赶紧挑!手里有多少本钱,就挑多少货。”
田跃进目光扫过满车厢的香烟,一时间犯了难。
毕竟直到昨天,他还在供销社一条一条的买,一次见到两条那都是大数目了。
一下子这么多烟摆在他面前,那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更何况这么多烟,好坏、行情、利润他一概摸不准,压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一旁的周奎看出了他的窘迫,走过来说道:“老四,都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田跃进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周哥,你也知道,我就六百块家底。这么多货摆在这儿,我摸不清价钱……”
“就这啊!多大点事!不懂你就问我呗!”
周奎用脚踢了踢最近的一箱:“这烟,你在供销社收多少钱?”
田跃进看了一眼,是一箱老式大箱的大前门,平价烟里面的硬通货。
“三毛六一包。”他如实道。
“这儿给你两毛五一包。”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