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周德茂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

长条凳不够坐，有人站着，有人蹲着，门槛上都坐了人。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周家在白河村的户头不算少，十几户人家，七零八落地散在村子各处。

今天能来的都来了，挤在周德茂家那间不大的堂屋里，一时间嗡嗡嗡的像一窝蜂。

所有人聚在一块儿，讨论的就是关于祖坟的事儿。

毕竟祖坟被冲塌了，不能不管。

搁在那儿不修，招村里人笑话。

周家在白河村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但脸面还是要的。

可问题在于，想要脸面，那是要代价的！

修墓是个讲究活，可不是把窟窿填上去就完事了。

那么大的一个墓，真修起来人力物力多不知道要花多少，可不是个小工程！

但如今的光景不好过，大伙手里都没几个钱。

总不能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修一个对生活毫无帮助的破墓吧？

因此周家人都在抱怨祖宗，真是有钱没处花了，死了还留下这么个大烂摊子。

要不是周德茂牵头，估计大家都不想管。

这会儿。

“三爷，俺家实在是拿不出多少钱。”

说话的是周大路，四十来岁，同辈里的大哥，“俺就凑了十块，您别嫌少。”

他表完态后，周德茂看向其他人。

“三爷，要不算了？修那么大动静干啥？反正也没人来看。要我看，把塌的那个窟窿填上不就完了吗？”周小六说。

“胡闹！”

周德茂拐杖当即就打了过去，“那是老祖宗的坟！塌了窟窿填上土就完了？你这像话吗！”

周小六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三爷，俺说句不好听的。”

角落里的周大年开口，“这坟这么多年没人管，不也没事吗？要俺说，干脆把老祖宗的骨头起出来，找个地方重新埋了，省得年年操心。”

“迁坟？迁坟比修坟还费事呢！请风水先生、买棺材、办仪式，哪样不要钱？这钱你出？”

“那照你这么说，还是修修算了。”周大年也不说话了。

“修修修，拿什么修？”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说，“咱家米缸都快见底了，反正我们是没钱往坟上扔！要修你们修！”

“哎，芊儿，你现在也是周家人，咋能说这话！”

“我说这话咋了，那坟修得再好，有啥用？能当饭吃？”

“那不是老祖宗保佑吗？”

“保佑啥了？保佑咱家穷了八辈子？”

……

议论声越来越大，七嘴八舌的像一锅滚开的粥。

周德茂坐在正中间，张了几次嘴，想把这锅粥镇住。

可镇住了现场，祖坟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毕竟，拿不出来钱就是拿不出来钱，逼也没用。

八十多岁的人了，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话不那么好使了。

就在屋子里正吵得不可开交时——

“咚咚咚！”

院子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坐的离门最近的周小六站起来，“我去开门。看看谁。”

周小六走后，屋里的人接着刚才的话题。

周德茂的双眼扫了扫这些个个耷拉着脑袋的后辈们，叹了口气。

“我知道，大家伙这些年日子都难，手头拮据，谁手里都没余钱。但老祖宗的坟，关系咱们整个周家的脸面，更是后辈的本分，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昨天找村长打听核算过了，重新修缮坟茔、规整墓室、封土立碑，杂七杂八算下来，大概要三百块——”

“三百？！”

周德茂还没说完话，就被人打断了，“三爷，三百块啊！谁家里拿的出三百？还要砸到这一座老坟上？”

周德茂难得的没有发火，因为他知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他沉声解释道：“我也知道这个数字不小，但咱们人多嘛。我寻思着，族里条件好点的多出些，拮据的少出些，十几户人家分摊，凑一凑也就过去了，总不能让先人坟茔敞着窟窿，被全村人笑话。”

话音落下，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先前开口的周大路摆着手直言：“我刚才凑的十块，就是全部家底了，多一分我也拿不出来！”

周大路已经是态度好的了。

周老二的媳妇当场就撂下话：“要修你们修！我没钱！为了个死了几百年的祖宗，掏空自家家底，我不干！”

周大路呵斥：“敬祖尊宗是做人的根本！天大地大祖宗最大，只要姓周，是周家子孙，就必须出这份钱！”

“那大不了俺家孩子不姓周了！谁稀罕姓似的！反正正俺家一分钱不出！”

这话彻底点燃了矛盾，堂屋里再次吵作一团。

就在周家上下为修坟钱闹得焦头烂额、僵持不下之际——

“三爷！”

去开门的周小六回来了，“三爷，外头是田四哥，说找您有要事。”

周德茂此时满心烦闷，不耐道：“让他先回去！咱们正商量祖坟大事呢，没空应酬外人！”

“可是三爷，田四哥他说，他就是来找您说祖坟的事儿的。”

“什么？”

满屋子喧闹骤然一静。

周德茂也是满脸诧异。

一个外人，要来掺和周家祖坟的事情？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三爷！各位叔伯、乡亲，叨扰大家了。”

田跃进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堂屋，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一瞬间，屋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田跃进笑呵呵开口：“三爷，咱家祖坟修缮的事，还没商量出结果？”

周德茂脸色一沉：“这是我们周家私事，你一个外姓人，乱问什么！”

“我这不是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嘛。”

“用不着！出去！”

面对周德茂下达的逐客令，田跃进只是淡淡道。

“三爷，您先别着急。我过来就是想说，这老祖宗的墓，必须修！”

一旁立刻有人拍案道：“田老四！你一个外人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真当我们不敢收拾你是不是！”

“各位息怒！息怒！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

田跃进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墓，得修！修墓的钱，我来出！”

一句话瞬间炸得满屋寂静！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田跃进，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德茂眉头皱了起来，“田跃进，你到底什么意思？特意跑过来看我们周家笑话的是吧？”

周大年也说：“就是老四，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屋内众人没人当真。

毕竟三百块钱，在当下可是一笔巨款。

谁会平白无故掏出这么多钱，给外姓人修祖坟？

“我没开玩笑，修墓钱，我一个人全包了。”

周大年不可思议的看着田跃进，一时间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于是便开口试探道。

“老四，你知道要多少钱不？整整三百块！可不是三块两块！”

“三百块啊……那不行。”

听到田跃进说不行，周大年内心暗道果然。

田跃进紧接着说：“这可是老祖宗的坟，三百哪儿够！我出六百！”

“啪！”

他将手里的兜往面前的八仙桌上一放！

哗啦一声，一沓大团结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