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拿一样东西来形容1985年的广州的话,最合适的形容,无疑是“一锅汤”。
一锅煮沸了的汤。
什么东西都在锅里翻滚。
前赴后继的柴火在燃烧。
……
广州,别称羊城、花城。
自古以来,就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同时,也是中国唯一千年以来,不断对外贸易的城市。
贸易起始,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秦汉时期!
到了明清时期,乾隆“一口通商”,十三行垄断外贸,更是让这里成为全球财富中心。
而自从改革开放以后,广州的经济再次腾飞。
到了1985年,放眼望去,其他城市见不到几辆的小轿车、双层巴士,在这里随处可见。
其他地方没有的高楼大厦,在这里拔地而起。
友谊商店里摆着内地人见都没见过的进口货,门口却站着穿制服的门卫,没有外汇券,你连门都进不去。
街对面,举着“住宿”“吃饭”牌子的人在拉客。
从五湖四海来到这里的人们,在火车站广场上枕着报纸睡。
而咫尺之隔的洋馆里,外籍客商正享受着优渥闲适。
一墙之隔,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光景。
而关口那边,每天都有打扮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排着长队,等着过关去香港。
她们大多来自四川、湖南、贵州、江西,都是十几岁就来广州讨生活。
而包 养她们的,不是外籍客商,也不是港澳侨商。
而是香港的货车司机和建筑工人。
是的,那时候香港和内地的贫富差异大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同样的岗位,内地的月薪可能只有几十块。
而在香港,一个大车司机,月薪两万港币!
这收入在香港,甚至连个老婆都不好找。
但是在大陆,那就是县城首富级别!
因此,他们花几千块就能在这边租个房子,养个“女朋友”,周末过来住两天,周一回去上班。
深圳河边甚至出现了“二 奶村”。
顾名思义,就是一栋栋小楼里住的全是香港人包 养的内地姑娘。
她们不用上班,不用种地,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逛街打麻将,晚上等男人从口岸过来。
有人说她们不要脸,有人说她们命好,说什么的都有,但每年还是有成千上万的姑娘挤破头想过关。
这就是1988年的广东。
机会和欲 望一样多。
穷人和富人的差距,比关口的铁丝网还密。
……
两辆摩托车从东莞方向驶来,汇入广州的车流。
“我的天呐……”
何大壮看着路两边一栋栋的高楼,眼前一阵阵发昏。
对于他这个半辈子都在农村生活,连三层楼都没见过的农村人来说,广州简直就是如同“赛博朋克”一般不敢想象的地方。
路边一个广告牌上挂着一个穿泳装的女人。
何大壮看了一眼就赶紧把头扭开,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大壮!看路!”田跃进在旁边喊。
何大壮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握紧车把。
他跟在田跃进后面,从高架桥底下钻过去,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街道。
这里的路两边是成排的骑楼,南洋风格的廊柱撑着二楼,一楼开着各种铺子——茶餐厅、烧腊店、凉茶铺、五金行、药材店……
招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霓虹灯管在白天不亮,到了晚上肯定花红柳绿。
田跃进在一栋白色建筑对面停下摩托车。
何大壮抬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栋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楼。
不仅高,而且还壮观!楼身全是玻璃窗,在阳光下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地万象都映在里面。
出入这里的都不是一般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袂飘飘。
这里就是广州的顶级地标建筑、广州第一家五星级酒店——白天鹅宾馆。
跟它齐名的,只有北 京长城饭店、上海华亭宾馆。
能在这里入住的,非富即贵!
普通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四、四哥……”何大壮看的呆了,“这是给人住的吗?”
“那不然呢,问的什么话。”
田跃进把摩托车停好,从后座取下那个装了古董的帆布包,背在肩上。
“哎,别愣着了,兰桂坊茶餐厅就在旁边,走。”
何大壮回过神来,赶紧跟在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裳,平时觉得挺体面,这会儿忽然觉得它还不如抹布……
田跃进领着他拐进白天鹅宾馆旁边的一条小街。
约定好的兰桂坊茶餐厅,就开在一栋骑楼的一楼。
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
田跃进推门进去。
何大壮跟在后面,脚刚跨过门槛,就被一股凉气激了一下,打了个哆嗦。
他一下还以为自己来阴曹地府了,大夏天的,怎么会这么冷?
他左看右看,连个电扇也没找到。
只看到墙上挂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嗡嗡响,出风口往外冒白气。
他反应过来,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空调。
他听人说过,城里有钱人家的房子里有这个,能把整个屋子变凉快。
他以为那是吹牛的,没想到是真的。
“先生,您好,请问你们有预约吗?”迎宾小姐笑眯眯道。
田跃进说,“我们是何兆基的客人。”
“原来是何先生的客人,请跟我来。”
他们被领进一间雅致的包间,实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画,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百合花。
“先生,请坐。”
服务生拉开椅子,递上菜单,“请问二位喝点什么?”
何大壮翻开一看,眼睛差点没瞪出来!
一杯茶三十块!
他揉了揉眼睛。
没错,写的确实是三十块!
他从来没想到一口喝的能顶他一个月收入!
田跃进把菜单合上,“不用了。麻烦帮我们给白天鹅宾馆的何先生打个电话,就说客人到了。”
服务生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
何大壮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大壮,”田跃进看着他,“你怎么了?放松点,别跟做了贼似的。”
何大壮咽了口唾沫,挺了挺腰板。
但还是跟做贼似的……
这里的一切都太“高端”了,让他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何先生,您的客人已经在里面了。”
外面忽然传来服务生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何大壮看着来人,愣了一下。
这个传说中的何先生的真容,和他想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又黑又瘦又矮,身高估计还不到一米六,额头外凸,两颊凹陷,颧骨高耸,嘴巴有点歪。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晒干了的蛤蟆。
尽管西装革履穿金戴银,也让人觉得实在有点视觉上的难以适应。
但是他身边却跟着一个极其高挑漂亮的白人女人,风情万种。
何大壮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外国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换来了一个对方鄙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