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个矮个的是江晏,北大博士,负责材料体系设计。他的双眼皮很深,眼眶发黑,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
右边那个高瘦的是卫哲,清华博士,负责工艺设计。他是三个人里唯一没戴眼镜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平板上有一道裂痕——陈默认出那是工艺参数监控系统的界面。
宋北辰伸出手来。
“陈默先生?”
“陈默。”他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里全是老茧——那是搞实验的人常年接触设备磨出来的,“感谢宋博士提前时间给我。”
“你说要带雨衣。”宋北辰看着他两手空空,“在哪?”
“在车里。不过雨停了。”陈默看向他身后的厂房,“我想先看产线,再看数据。可以吗?”
宋北辰和江晏对视了一眼。
江晏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可、可以。但产线上个月的良品率只有百分之十八。很不好看。”
“我知道。”陈默说,“如果好看,你们就不需要投资人了。”
三个博士同时沉默了一秒。
然后宋北辰转身带路,推开了厂房的门。
一股干燥的、带着淡淡化学品味道的空气涌出来。厂房里的灯管很亮,照得每个角落都很清楚。陈默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标准意义上的量产线,而是一条“披着产线外壳的研发平台”。每一台设备旁边都连接着额外的传感器,每一个工序的旁边都贴着工艺参数表和偏差记录本。
他走到卷绕工序的工作台前,拿起一台笔记本大小的监测器。屏幕上显示的是最近一次试产的良品率曲线——从百分之零开始,在几个工艺节点上突然跳水。
“这个跳水的点是什么?”他指着其中一段。
卫哲走过来,声音很低但语速很快。
“这是电解质涂覆之后的静置工序。硫化物电解质对水分敏感,空气里的水分含量一旦超过一百个ppm,电解质膜表面会生成一层导电性极差的副产物。我们在手套箱里能做到两百ppm——但量产环境做不到这个精度。”
陈默点点头,放下监测器。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博士。
“所以你们需要的是,在空气中水分含量四百ppm以下的量产条件下,控制电解质膜表面副产物生成的工艺参数。不是把环境精度提高到两百ppm,而是让工艺兼容现有的环境精度。”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江晏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这是……这是我们内部讨论了两个月的结论。你、你怎么……”
“因为你们的良品率曲线告诉我了。”陈默指着那条曲线,“如果问题是环境精度不够,曲线应该是均匀波动。但你们的问题是断崖跳水——说明在某几个工序上,材料跟环境发生了反应。解决路径只有两条:要么改环境,要么改工艺参数。你们账上的钱不够改环境,所以只能改参数。”
厂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宋北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看着陈默,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了,从礼貌的接待,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认真的打量。
“陈先生,您是做什么出身的?”
“被生活打磨出身的。”陈默说,“具体的,倒茶、做饭、写代码、打架。最近才开始学投资。”
宋北辰没有追问。
但江晏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能看出那条曲线本质的人,不是学投资的。是懂研发的。”
陈默没回应这句话。
他走到厂房最里面,站在一台正在运转的涂覆设备前。设备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工艺参数表,上面密密麻麻画了无数道横线和修改标注。每一行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三种笔迹混在一起。
三个博士。
用一支笔接一支笔,在这条产线上死磕。
“极光能源现在的估值多少?”陈默问。
宋北辰苦笑。
“天使轮投后两亿。B轮本来谈了五个亿的估值,但资方撤了之后,现在没人接。有人开了六千万的价,想趁火打劫。”
“六千万。买你们三个人的命?”
“买我们的专利,顺便买断我们的竞业期。”宋北辰的声音很平,但那平里面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他们说,三位博士与其在产线上烧钱,不如到大厂的实验室里待着,拿年薪,发\论文,不用操心良品率。”
陈默转过身。
“你们怎么回的?”
宋北辰和江晏、卫哲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三个人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被问到了某个痛处、但又忍不住觉得好笑的、自嘲的笑。
江晏说:“我当时跟那个投资人说——我们在产线上待了三年,已经不怎么会上班了。”
卫哲说:“我说的是——如果固态电池的量产问题不能在产线上解决,那它就是死技术。死技术不值得发、论文。”
宋北辰说:“我跟他说——六千万买我的专利可以,但不买断我的竞业。我可以去送外卖,但我不去大厂实验室。”
厂房里只有涂覆设备运转的声音,很轻,像一阵连续的低音。
陈默开口了。
“极光能源,我做天使轮后面那一轮。不叫B轮,叫A+。”
三个博士齐刷刷地看着他。
“投资金额——两亿。”
江晏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估值多少?”宋北辰的语气压得很稳,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投前估值,你们给我一个数字。”陈默说,“我不压价,因为你们的技术值这个钱。但我要三样东西。”
“第一,量产良品率在十八个月内做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我不催你们,但定期要看数据。”
“第二,公司独立运营,不受我干涉。但我有权在任何时候查看研发进度。”
“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