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辰点了点头。

他没有像江晏那样激动，也没有像卫哲那样沉默。他只是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那块涂覆完成的基板上均匀的淡金色薄膜。

很久没说话。

陈默没催他。

厂房里的电压设备关了之后，很安静，只剩下通风管道轻微的风声，和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

宋北辰终于转过来。

“陈先生。”

“嗯。”

“这组参数——如果没有你那个建议，我们可能还要再摸索半年到一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说谢。因为你是投资人，帮被投企业解决问题是你的利益所在。”

他顿了顿。

“但我想说——你选对了。”

陈默靠在操作台边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我不是专家。我只是刚好看到了一个方向。”他说，“跑通这条路的是你们三个。”

宋北辰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释然的笑，也不是客气的笑。是一个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人，不自觉露出的表情。

“陈先生，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大多数人投了五个亿之后，会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你没这么觉得。”

陈默也笑了一下。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当救世主。我活着是为了——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宋北辰没再接话。

他转身，对卫哲说：“把数据导出，晚上跑一组全流程试产。江晏，你去楼上把缓冲材料的配方检查一遍，如果乙腈体系的兼容性没问题，明天开始试制五十片全电池。”

两个人各自散开，厂房里重新响起设备启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陈默站在厂房中央，被周围的各种声响包围着。通风管道的风声、高压电源的嗡鸣、卫哲按键盘的节奏、江晏在楼梯上跑动的脚步声。

一台寿命还剩三年、耗尽了血的小设备，刚刚跑出了整个赛道都没想到的数据。

这比任何谈判桌上的风光，都让人踏实。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默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没有来电显示。

只有一行字。

“陈先生，恭喜极光能源拿到首轮试产数据。静电喷雾这条路走得通——但陆景川已经知道了。今晚八点前，会有一份关于你供应链的‘意外’出现在魔都某家物流公司的系统中。祝您好运。”

——灰鸽。

陈默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他按了一下回拨键。

忙音。

意料之中。

他收起手机，走到厂房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工业园区特有的工业气息。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沉入海面之下，把云层染成一片深红。

七年前，他在同一片天空下，拎着两瓶剑南春走进林家客厅。

现在，他站在这条跑出了行业数据的量产线旁边，准备迎接另一个人的“意外”。

陆景川。

陈默看着远处正在沉入海面的太阳，小声自语了一句。

“来得好。正好试试你的份量。”

陈默把手机收进裤兜，推开极光能源厂房的防火门，走进傍晚的风里。

他站在门口，给叶清然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才接起来。那边很安静，不是办公室背景，像是会议室或者车里。

“你接电话的速度慢了半拍，”陈默说，“是不是在忙？”

“刚开完一个会。”叶清然的声音听着正常，但陈默跟她处了这段时间，能听出那正常底下有一层硬壳，“你在极光那边怎么样？”

“静电喷雾方案跑通了，均匀度百分之八十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百分之八十七……比旋涂高了多少？”

“三十个百分点。”

“啧。”叶清然发出一个很轻的、带着认可意味的气声，“陈默，你捡到宝了。”

“我知道。但你那边呢？”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问题摆在那里。

叶清然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按下打火机的声音——她很少抽烟，只有真正烦躁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陆景川今天下午同时约了我三个核心供应商喝茶。”叶清然的语气很平，“一家做了八年，一家做了四年，还有一家去年刚续签了框架协议。陆氏开的价格比我们低一成，账期多加六十天。条件很诱人。”

陈默靠在厂房门口的墙上，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天色。

“三家都答应了？”

“第一家还在犹豫。第二家没当场表态。第三家——去年刚续签的那家——老板直接回绝了。他说跟叶氏做了十六年生意，不会被半年账期换走。”

“第三家叫什么？”

“瑞源建材。老板姓郑。”

陈默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战略视野已经进入冷却倒计时，但高级商业直觉的被动效果还在——他记得这个名字。郑老板，叶氏供应链里最老的一批，也是唯一一个在十年前叶氏资金链断裂时主动延长账期的供应商。

“郑老板那边稳住了，但前两家还在摇摆。”叶清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股东那边已经有人开始问——‘叶氏的核心渠道是不是出了问题？’我压下来了。但我能压住他们的嘴，压不住他们的想法。”

陈默站直身体，往停在路边的布加迪威龙走去。

“你在哪儿？”

“车上。刚从会议室出来，在停车场。”

“我去找你。”

“你来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我把那两家供应商签回来。”叶清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疲惫。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我不能替你把供应商签回来，但我能告诉你陆景川下一步打算怎么对付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在海城大酒店旁边的停车场。1819号车位。你到了告诉我。”

电话挂断。

陈默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挂了挡。布加迪威龙驶出工业园区的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他开得不快，甚至有点慢。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他把极光能源的静电喷雾参数图和卫哲的良品率预测曲线打包发给了叶清然。

然后拨了个电话给周小媛。

“周小姐，帮我查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