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快步进屋,反手将门关上。
直到听见落闩声,李娟这才稍稍安定了些许,手里的柴刀无力地垂了下来。
“小弟,你有遇到漕水帮的人吗?
我刚刚听到他们在外面说话,吓得不敢出声。”
“没有,估计已经走了。”李业摇头道。
偌大一座临江城,三教九流,无处不有帮派的身影。
他们划地为界,如同附骨之疽般盘剥百姓。
饶是这最贫苦的窝棚区也不例外。
反而因为住在这里的都是无依无靠的底层。
帮派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压榨起来也更加狠厉。
每月初,负责此地的漕水帮都会来收取“安居费”。
按时交上,自然能求个太平。
若是交不出来,便要被敲骨吸髓。
李业依稀记得,半年前隔壁棚的瞎老头晚交了几天例钱,就被硬生生打断了腿。
那才十四岁的女儿也被强行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那一夜,瞎老头拖着断腿爬遍整条巷子,却没有一户人家敢开门。
……
这亦是李业想要习武的原因。
他不想有一天,连唯一的亲姐也护不住。
李娟平复了片刻,立马端来一个破碗,里面放着两个用米糠揉制成的饭团。
“快吃饭吧,忙一天了。”
李业略带询问地望向姐姐,李娟会意道:“放心,我吃过了。”
他这才安然接过,大口吞咽了起来。
粗粝的谷壳划过喉咙,带起一阵火辣的刺痛。
饶是如此,依旧丝毫不影响他进食的速度。
连日拉车本就极其耗费体力,加上“铁胃”天赋带来的大胃、好食,他早已肚饿难耐。
吃得太过猴急,李业猛地咳嗽起来。
“这米糠拉嗓子,吃慢点。”
李娟急忙端来一碗清水,她轻拍着李业的后背,助其将水喝下。
似是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她不由鼻头一酸。
“要是爹娘还在就好了,你也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一年前,原身的父母在“江盛商会”下属的工厂做工,怎料工厂突 起火灾。
诡异的是,等火势扑灭后,废墟里竟没有找到任何尸骸。
那些劳工,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之后商会对此事处理敷衍、不做深究。
姐弟二人更是没有拿到丁点抚恤银。
无可奈何下,只得搬入了这棚户区。
姐姐靠着给成衣铺缝补衣衫、纳鞋底过活,李业则成为了车夫。
其中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李业轻声安抚了片刻,总算让李娟止住了眼泪。
……
天色愈发昏暗。
李娟犹豫了半晌,忽然轻声问道:“小弟,你前些时日说想去武馆,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嗯。”李业点头。
李娟不语,眉头却不由蹙起。
她虽然没有开口反驳,但眉宇间的忧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武馆的束脩费绝不是笔小数目。
饶是如今拉车能挣几个钱,可终究是吃的青春饭,时间一长,难免一身暗疾。
寻常人家攒下点血汗钱,要么留着娶房媳妇,要么去当个学徒学门手艺,这才算是正途。
李业自然看出了姐姐的担忧,他缓声道:“姐你放心,武馆收徒讲究根骨,我也只是去碰碰运气。
若是人家不收,我就踏踏实实去寻个手艺,不再提这茬。”
听到这话,李娟紧绷的面色才终于缓和下来。
她掀开被褥,从干草垫子最深处摸索出一个灰扑扑的碎布包。
一层层解开,里面有一只老旧的银镯子。
随后她又将这几月,靠着缝补衣衫赚到的铜钱,一并塞进李业手里。
“这镯子应该能卖几块银元。”
“不行。姐,这是娘留给你的。”
说着,他作势就要将镯子塞回去。
李娟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她力气不大,态度却异常坚决。
“我知道你攒了些钱。
不过既然决定要去习武,那就越早越好。
听话,把镯子卖了。
只要咱们姐弟俩能好好活着,爹娘也能安心。”
她顿了顿,眼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声音也多了几分憧憬。
“你要是真习武有成,将来说不定……
可以打听到爹娘的下落。
拿着吧。”
李业沉默良久。
随后不再矫情推辞,将镯子攥在了掌心。
翌日。
天刚蒙蒙亮。
清晨的窝棚区依旧弥漫着刺鼻的霉臭。
李业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沿着逼仄的巷道,朝城里的当铺赶去。
怎料刚转入巷口,就有三道身影围了上来,拦住了去路。
他们满身酒气,步伐虚浮。
显然是喝了一夜的烂酒,大早上刻意堵在了巷道内。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赫然便是漕水帮的混混张彪。
“李业,这月的安居费,该交了吧。”
“彪哥。”
李业面色一白,显得很是慌乱。
这自然是他装出来的。
前世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心理素质早就练得坚如磐石。
出门前,李业便刻意留了个心眼,将那只银镯子连同这大半年攒下的所有龙洋,绑在了大腿根处的暗袋中。
此刻,他故意手忙脚乱地在怀里好一阵翻找,这才哆哆嗦嗦地摸出一串铜钱。
“这是五百文,您点点。”
张彪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却并没有让开身子,反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五百文,那是上个月的老黄历了。
最近水猴子作祟,从这个月起安居费涨到六百文。”
李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沉声道:“彪哥,这涨得也太突然了。
最近世道不太平,车行抽水又多,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
“拿不出?”
张彪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脸。
“拿不出钱,就拿人抵。
明日,让你姐去漕帮货栈做工。
至于进了货栈还能不能回来,就看她命够不够硬了。”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淫笑。
李业眼底不由浮现一抹厉色,又被他很快压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麻布钱袋,还未来得及打开,就被一把夺过。
“真他娘穷酸,才一百二十文!”
张彪啐了口唾沫,将铜钱收入怀中,空钱袋则重重砸在李业脸上。
随后带领众人扬长而去。
李业缓缓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钱袋。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惊恐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致的阴冷与狠厉。
半个时辰后,恒通当铺。
“死当三块龙洋,活当两块。小哥,可是想好了?”
“活当。”
“得嘞,活当老破银镯一只,龙洋两块——”
李业从恒通当铺走出,活当换来的两块龙洋,加上自己这大半年攒下的九块龙洋,刚好凑齐了十一块。
他没有片刻停歇,径直穿过大半个临江城。
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威虎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