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弟,一会去喝点?”沈磊问道。
“好。”李业爽快答应。
这三个月来紧绷如弦的神经,确实也需要稍作舒缓。
就在此时,大师兄霍震从内院走来。
他停在李业近前,打量片刻,沉声道:“二品根骨叩关成功。
这威虎武馆开馆至今,你也算是独一份了。
放松可以,切勿松懈。”
“是。”李业回道。
霍震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傅要见你。”
李业和沈磊对视一眼,后者默然颔首,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这才朝内院缓步行去。
……
演武场的另一侧。
一容貌姣好的女弟子,正愣愣瞧着这一幕。
她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自小娇生惯养的娇蛮之气。
身旁之人不由笑道:“怎么?婉儿,这是瞧上这李业了?”
听到这句打趣,张婉有些娇嗔地白了对方一眼。
“陆师姐,瞎说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他一个二品根骨能三个月破关,着实有些毅力罢了。”
这两人唤作张婉、陆雨桐。
武馆内女弟子本就稀少,加之两人前后脚入门,关系自然最是熟络。
论资历,皆是李业的师姐。
张婉家中在城内经营着几间颇具规模的杂货商行,算得上是殷实之家。
只是她从小性格倔强蛮横,父母拗不过她,这才准许她来威虎武馆学武。
“是是是,有毅力。”陆雨桐掩嘴娇笑,“不过咱们婉儿妹妹年纪也到了,少女怀春,想男人了倒也正常。”
张婉不甘示弱,回击道:“陆师姐还说我呢!
最近你和那周师弟走得可近了,又是递毛巾又是送点心的,莫非是看上人家了?”
“你这死丫头,讨打!”
两人顿时在场边嬉闹作一团,引得不少男弟子频频侧目。
闹了一阵,陆雨桐拢了拢微微散乱的鬓发,神色逐渐正经起来。
“玩笑归玩笑。
婉儿,以你的条件,这临江城什么样的男人挑不到?
这李业够拼命不假,只怕他这辈子气血一变就到头了。
更何况,我听人说,他出身青菱湖那边的棚户区,入馆前就是个拉黄包车的泥腿子。
这种下等人,怎能配得上你?”
张婉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
李业穿过拱门,入目是一座幽静的山水庭院。
前院的呼呵与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只见假山错落有致,几株老树虽已染上秋日的斑驳,却依旧挺拔,平添了几分萧瑟。
走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李业思绪流转。
他依稀记得,上次同赵师有所交谈,已然是初学黑虎拳的时候。
自那以后,两人便再无交集。
不过李业心里清楚,如此倒也正常。
毕竟没有达到气血一变、踏足炼血境,说到底不过是交了钱的记名弟子,在武馆始终只是外人。
唯有像今日这般叩关成功,才算真正成为了武馆的核心弟子。
思忖间,李业已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一方小池横在院中,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正游得欢快。
赵长洲站在池边。
他身着一件褐色褂子,正不紧不慢地往池子里抛洒鱼食。
“见过赵师。”李业抱拳行礼。
赵长洲没回头。
又撒了一把鱼食,引得锦鲤一阵翻腾。
“三个月叩关,想必没少吃异兽肉填补亏空。”
“赵师明鉴。”李业面不改色。
“借助外力不丢人。能化作自己的实力,就是本事。”
赵长洲缓步走到池边的石桌旁,坐了下来,目光陡然变得冷厉。
“切记,桩功打熬出来的气血,只是你的底子。
空有气血而无杀伐之术,也不过是个抗揍些的沙袋。
接下来的日子,切不可再像先前那般只顾着死磕桩功。
黑虎拳也要抓紧修炼。”
“是,弟子谨记。”
赵长洲端起桌上的茶盏,随意地挥了挥手。
“去吧。”
李业抱拳深深一礼,转身退出了内院。
……
马车颠簸,一路无言。
李业随沈磊来到了住处。
走下马车,入目不是寻常的青砖小院,而是一座地道的西式洋房。
黑漆铁艺大门敞开,里面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
院里不仅铺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沿墙还挂着明晃晃的汽灯。
草坪旁的碎石车道上更是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小轿车,显得格外气派洋气。
进到屋内,景象更盛。
脚下是厚重柔软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
宽敞的客厅顶端,悬着一盏璀璨的水晶吊灯。
真皮沙发呈半圆形围在壁炉前,角落处还摆着一台泛着黄铜光泽的留声机。
装潢考究,奢华却不显俗气。
李业四下打量,暗自咋舌。
这等宅邸,可不像是御通镖局不受待见的庶子能住得起的地方。
想必这位沈师兄,远不像传闻的那般不堪。
“洋酒能喝吗?”
沈磊随手脱下外褂扔在沙发上,转头问道。
“可以。”李业爽快答道。
沈磊走到酒柜前,拎出一瓶琥珀色的洋酒和两个厚底玻璃杯。
两人落座。
很快,佣人端着几碟切好的卤肉小菜摆在茶几上,随后恭敬退下。
沈磊拔开木塞,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杯中,顿时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泥煤味。
两人随口闲聊着,就着卤肉下酒。
吃着吃着,沈磊忽然轻笑了一声。
李业停下筷子,疑惑道:“沈师兄笑什么?”
“我笑你小子,定力倒是出奇的好。”
沈磊靠在椅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常人第一次进我这屋子,只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你倒好,居然这般坦然。”
李业面色不改,顺势端起酒杯。
“咱们都这么熟了,我自然不见外。”
沈磊闻言,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说得好。”
李业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头流下,他心头平稳,不起半点波澜。
这洋房装潢确实考究,但若是比起前世在短视频里那些眼花缭乱的现代奢华别墅,终究是小巫见大巫。
以他两世的见识和阅历,自然不会露怯。
酒过三巡,气氛微酣。
沈磊面色稍正,切入了正题。
“李师弟,你这一个月购买异兽肉,花费可不小吧?”
李业默然点头。
当初从张彪等人身上搜刮来的钱财,如今已然见底。
沈磊沉吟道:“你得赶紧找个挂职的差事,把进项给续上。
要是没门路,我可以引荐。
正好有几个商行的朋友,最近缺看场子的人手。”
李业捏着玻璃杯,轻晃着里面的残酒。
“我还以为,沈师兄会亲自招揽我。”
此言一出,沈磊不由一顿,“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
在我这挂职,就等于把沈峰得罪死了。
你敢吗?”
“的确,得罪了沈家大少爷,以后的日子多半不好过。”李业抿了一口酒,陷入了沉吟。
闻言,沈磊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这阵子因为沈峰的打压,武馆里那些先前与他关系熟络之人,如今见了面都恨不得绕着走。
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自然也怪不得谁。
只是想不到李业也同旁人一般,难免有些神伤。
但他很快释然,自顾自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得加钱。”
“嗯?”沈磊愣在了原地。
李业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冒着得罪沈峰的风险替你办事,得加钱。”
沈磊呆愣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愿意在我这挂职?”
李业点了点头。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当初若不是沈磊指路引荐,他根本买不到便宜的异兽肉,也不可能在期限内顺利叩关。
这份人情,他铭记于心。
更何况,跟着相熟的沈磊,远比去那些不知深浅的商行做打手要稳妥得多。
“好!好!”
沈磊大笑两声,猛地一拍桌子。
“每月三十块龙洋,外加五斤黑鳞猪肉干。
要是遇上棘手的活,花红另算。”
李业点头:“成交。”
烈酒下肚,事情敲定,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沈磊靠在沙发上,点起一根卷烟。
“我手里目前主要有两摊子买卖。
一是城外负责猎杀异兽的捕庄。
二则是在城里的一家安保商会,专门替那些商界老板提供护卫看场。”
他吐出一口烟雾,继续道:“你刚踏入炼血境,先去安保商会挂职,正好可以稳固一下境界。”
说罢,沈磊转身走到书桌前。
他取出一支西洋钢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地址,递给了李业。
李业将纸条折好,妥帖地收入怀中,起身准备告辞。
“安排个车送你?”
“不用了。刚好走走,散散酒气。”
说罢,他径直朝大门走去。
刚走到玄关,李业的脚步突然一顿,毫无征兆地折返回来。
“怎么?改主意要坐车了?”
李业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想预支一个月的工资。”
沈磊愣了一下。
看着李业那张理直气壮、毫无波澜的脸,他终是没忍住,失笑出声。
“你小子……”
沈磊从抽屉里数出三十块龙洋,装进一个布袋里扔了过去。
李业稳稳接住。
颠了颠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他抱拳一礼。
“多谢老板。”
……
恒通当铺。
柜台后,朝奉正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
“赎当。”
李业从内兜里摸出一张边缘微卷的当票,连同三块龙洋,一并拍在柜台上。
朝奉止住哈欠,隔着铁栅栏将当票捻起,扫了一眼。
“活当,老旧银镯一只……
本金两块,加上这三个多月的利息,一共两块半龙洋。”
伴随着算盘珠子的一阵脆响,一个灰扑扑的布包,从柜台下方的递物口推了出来。
李业接过布包,捏在手里层层解开。
待确认银镯子完好无损后,他将其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日头西斜。
阳光越过屋檐,斜斜地洒在临江城的街道上,给两旁破旧的招牌镀上了一层暖金。
街边叫卖的摊贩、拉着黄包车奔走的车夫。
在此刻的李业眼中,似乎都少了以往那种压抑与死气。
脚下的步子难得轻快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