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秋日特有的萧瑟与冷意。
沿街的老旧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两侧灰白砖墙上的阴影拉得断断续续。
避开迎面驶来的汽车。
李业跟着的牙人(中介)一路来到城南。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自己攒够钱,直接在治安好的区域买下一套小院。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如今这临江城是一日比一日乱。
特别是城北,这种多为底层人居住的地区。
黑 帮在暗中掳掠人口,水仙教到处传教招揽信众。
就连街巷里也时常能看到几具尸体。
棚户区那种烂木板搭成的窝棚,四处漏风不说,防御力更是几乎为零。
李业这才想着租一间房过渡。
好在通过镇远安保的这层关系,牙人很是上心,很快便寻到了符合要求的房源。
思索间,两人停在一处紧闭的厚重木门前。
“李师傅,就是这儿了,您请看。”
牙人打开大锁,推开了木门。
李业迈步走进院内。
这处小院地理位置极佳,距离威虎武馆不过三条街的路程,步行很快便能赶到。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
威虎武馆在这临江城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寻常黑 帮不敢在此造次,治安环境远非棚户区可比。
院内的环境也十分清幽。
眼前是一方小天井,角落里打了一眼水井,汲水极其方便。
四面则是青砖夯筑的高墙。
主屋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偏房,砖木结构坚固沉稳,采光通风俱佳。
比起棚户区那散发着霉臭与尿骚味的环境,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环境确实不错。”李业环视一圈,满意道。
“您满意就好。”
牙人搓了搓手,笑着说道:“这小院的主人去投奔亲戚了。
原本托我们挂牌,一个月少说也要十块龙洋,而且还要押一付三。
不过您是威虎武馆的武师又在镇远安保高就。
这租金直接给您算八块龙洋一个月。
免去押金,一月一交即可!”
“好,这房子我租了。”李业爽快答道。
……
福满楼。
李业坐在二楼临窗的雅座。
此处的视野极佳,向下能俯瞰熙熙攘攘的街景。
室内则是雕花屏风隔开的清幽空间。
桌上沏着一壶清茶。
李业一手品茗,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份《临江晨报》。
报纸头版头条,是占据了足足半个版面的专题报道,《人口失踪:消失的百姓与沉默的街巷》。
这篇报道正是出自林婉秋之手。
李业细细研读,文中字里行间无不透出犀利与老辣。
林婉秋并未以耸人听闻的吸睛笔法去写,而是遵从采访的事实。
将乱石沟一带人口频频失踪的现状,真实展现在公众面前。
而在报道的末尾,林婉秋如此记述。
“……区区一介帮派,既无通天之能,亦无吞吐数十妇孺之肚量。
凡此种种人口去向,皆指向庞大的黑色交易链条。
此等滔天罪恶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暗中买单?
唯愿官府能严查到底,扫尽阴影,还临江城一片朗朗乾坤!”
李业抿了一口茶水道:“希望官府能有所动作吧。”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酒楼掌柜满脸堆笑地领着一个人走上楼来。
“李师傅,客人到了。”
掌柜身后,站着一个略显拘谨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灰衣。
双手在裤缝上摩擦着,低着头不敢到处张望,与这酒楼显得格格不入。
赫然正是昔日与李业一同拉车的同行,文四。
…
早在很久之前,李业就想着要好好请文四吃顿饭。
当初若不是文四提前报信,让他知道了张彪等人起了歹心,
之后的事多半会另生波折,就算能顺利解决恐怕也会波及到李娟。
这份恩情李业一直铭记。
只可惜他那时刚入武馆,尚且朝不保夕,实在没有那个条件。
直到如今李业已然跨入气血一变,又在镇远安保挂了职,这才有了底气。
昨日李业在街上寻到了文四,叮嘱务必来福满楼赴约。
…
“文四哥。”李业道。
文四抬起头,看到气场大变的李业,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拘束。
“李……李师傅。”
“文四哥,还是叫我李业吧。”
李业主动迎上前去,拉着文四坐下。
文四僵硬坐下,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掌柜见状,连忙上前倒茶,满脸堆笑:“二位请稍等,好酒好菜马上就上!”
说完,便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文四看着掌柜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嘟囔道:“李业,今儿个我可真沾了你的光了……”
“嗯?为何?”
“就刚才那掌柜,两个月前我拉过他一次。
从北市一路急赶拉到这福满楼门前,他下车扔给我三个铜板,还嫌我身上汗臭让我赶紧滚远点,连正眼都没正经瞧过我一眼。
谁能想到……今儿个他竟对我这般客气。”
听着这话,李业心中不由感叹。
一幕幕之前拉车的画面复现眼前。
“管他以前如何,今天咱们只管吃喝。今天我请客,管够!”
不一会儿,菜肴如流水般端上了桌。
油亮酥脆的烤鸭、肥而不腻的走油蹄膀、厚切的老卤牛肉、清蒸的鲜鱼,外加一壶醇厚的花雕酒。
文四一开始还很是拘谨,夹菜小口小口地吃。
酒过三巡,便彻底放开了,抓起鸭腿大口撕咬,吃得满嘴油光。
到最后,他更是将腰间的布带扣子解了开来,敞开了吃。
“痛快!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似是想起什么,文四唏嘘道:“对了,李业,你还不知道吧?
王麻子……废了。
沾上了大烟膏,四处借钱不说。
这几天连人都不见了,怕是早就烂在哪个烟馆里了。”
李业闻言摇头,似是已然预见,心绪没有起伏。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文四吃得肚皮圆滚,脸上终于恢复了昔日的红光与笑容。
结完账,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酒楼。
李业随口问道:“文四哥,今天没去拉车吧?
昨日我可是特意叮嘱过你的。”
“没有。车还在车行呢。”文四摆手道。
李业默然颔首。
随即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福满楼门口。
文四顺势看去,只见门口老树下正停着一辆黄包车。
那车乍一看并不是崭新出厂。
但也绝非车行里那些破烂不堪的旧货。
整辆车漆面光亮,双轮的铁辐条擦得亮堂。
皮质坐垫软和舒适,显然经过了细致的翻新与保养。
比起文四以前租的那辆嘎吱作响的破车,好了不知多少倍。
“去试试看,趁不趁手。”李业淡笑道。
文四闻言一愣:“试试?那是哪家的车,万一……”
“那是你的车,给你买的。”
“什么?!”
文四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这可万万使不得!这一辆车少说也要二三十块龙洋啊!”
李业按住他发颤的肩膀,沉声道:“安心收下吧。
车我特意挑了八成新的。
也能少些关注,于你而言正合适。”
听着这事无巨细的考量,文四眼眶泛红,哽咽着点头收下。
他像是对待珍宝般抚 摸着车把,爱不释手。
好一会儿,文四猛地抬起车架。
他看向李业,大声道:“李业!
快坐上来!你去哪,我现在就拉你去!”
李业笑道:“正巧,我下午正准备搬家。
文四哥能抽空来帮个忙吗?”
“搬家?没问题!
粗活累活全交给我!
我有的是力气,这车宽敞,能搁不少东西呢!”
“行,那今天就辛苦你了。”
李业迈步踏上黄包车,稳稳坐了下来。
文四双手握住车杆,沉腰发力,大腿肌肉高高隆起。
“好咧!坐稳喽!”
随着一声嘹亮的呼喊,黄包车迅速地跑了起来。
文四迈着轻快的步伐,脚步沉稳有力。
阴沉的天际。
乌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开了一角。
阳光穿透繁密的树荫,破开街巷间积压的阴影,斑驳而明亮地铺满了前方的长街。
黄包车在阳光的照耀下,向前驶去。
似是第一次有了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