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将亮未亮。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大雪,在空荡的长街上肆虐。
李业裹着厚实的棉衣,踩着积雪早早来到了镇远安保公司。
与外头的死寂不同,刚一推开大门,一股夹杂着旱烟的暖流便扑面而来。
站在正中央的,是个年近四旬的壮汉。
他身着一袭深灰色的厚衣,背上斜挎着一柄厚背大刀,身形犹如铁塔一般。
最为惹眼的,是他脸颊上有一道疤痕,自眼角一直横亘到下巴。
将整张脸分割得支离破碎,格外狰狞。
而在壮汉身旁,还站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
她没有穿臃肿的冬衣,而是身着一套紧身利落的深色猎装,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段。
“吱呀——”
大门推开的动静,瞬间打破了厅内的嘈杂。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数道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踏入门槛的李业。
交谈声戛然而止,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更是有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摸向了腰间的兵刃。
面对这般阵仗,李业面色如常,悄然观察着四周。
“李业兄弟。”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圆 润的身影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
李业循声望去,认出了来人,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正是长乐坊,何记肉铺的胖掌柜,何山。
在突破气血一变前,李业经常去他那里购买黑鳞猪肉干,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络。
后来李业在沈磊手底下挂了职,每月有了五斤异兽肉的配给,便没再去过肉铺。
他此前便隐隐猜测,那何记肉铺多半就是沈磊在城内的暗产之一,只是一直没有开口询问。
如今见何山出现在此处,这显然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见何山认出了来人,大厅内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
众人继续交谈起来,但眼角的余光却依旧在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何掌柜。”李业点头示意。
何山快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业。
察觉到李业那越发沉稳挺拔的身形,何山不由得眼前一亮。
“有些时日没见,李兄弟这体格可是结实了不少。
想必拳法又有精进,不愧是沈爷的师弟。”
“何掌柜过誉了,不过是死磕苦练罢了。”
李业与他客套了几句,随后目光在大厅内扫了一圈,眉头微蹙。
“何掌柜,沈师兄呢?”
听到这话,何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压低声音道:“沈爷昨夜便赶去猎庄了。”
闻言,李业心下一沉。
“昨夜就走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居然这般急迫?”
何山刚想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何山。时辰差不多了,该上路了。”
出声之人,正是那个身穿猎装的短发女人。
何山闻言,立刻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对李业低声道:“咱们边走边说。”
说罢,便招呼着众人,快步朝公司外走去。
李业转身之际,视线恰好与那短发女人交汇了一瞬。
女人的目光在李业身上扫过,眼神中透着一股审视与挑衅。
李业神色平淡,直接无视了她的目光,转身走出门外。
公司一侧的路边,早已停着三辆宽大的马车。
这些马车并非城内拉客的娇贵货色,车厢全由坚硬的黑铁木打造,车轮更是包着厚实的铁皮。
拉车的马匹也极为罕见,不仅体型比寻常马匹大上整整一圈,四肢更是粗壮如柱。
在那冰天雪地里,它们不断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吐着浓郁的白色蒸汽。
即便是在这数九寒冬,依旧显得气血旺盛。
显然是带了些许异兽血脉的良驹。
“李兄弟,咱俩坐这辆。”何山招呼了一声。
两人踩着马凳,钻进了中间那辆马车。
伴随着车夫一记清脆的鞭响,马蹄声碎碎踏起。
车轮碾压过积雪,迎着凛冽的寒风,朝着城外滚滚驶去。
天光愈显明亮。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李业挑开车窗帘,向外望去。
路过城东的一处牌坊时,只见长街两侧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乞丐与流民。
他们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勉强排成了一条长龙。
队伍最前方,赫然架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浓稠的米粥正在锅里翻滚。
十几个穿着统一的伙计,正在一旁维持秩序。
而在大铁锅前,站着一位身穿绸缎长衫、面容清瘦的老人。
正指挥着下人,给流民们分发热粥和棉衣。
李业在车厢内看得眉头微挑,很是讶异。
在这吃人的世道,竟还真有人救济穷苦?
何山低声道:“那位是那林记者的爷爷。
林家的家主,林世衡林老爷子。”
“林记者,林婉秋?”
何山点头道:“是的。
在这临江城,也就只有林老爷子会设棚施粥了。
林家是城内有名的大户,财力雄厚。
而且听说,城防营的陆都尉,还是林老爷子的远房亲戚。”
李业听罢,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倔强的脸,心中顿时恍然。
难怪林婉秋敢奋笔疾书、刊登实事,为底层发声。
原来不仅是有世家背景,更有这样一位心怀善念的爷爷。
就在这时,车窗外变故陡生。
一个刚刚领到热粥的老人,许是冻僵了手脚,转身时一个踉跄,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迎面走来的路人。
滚烫的粥水洒了那人一靴子。
“混账!”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呢绒洋服,脖颈处隐隐露出几道暗青色水波刺青。
他怒骂一声,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将那老乞丐抽翻在地。
老人被打得口吐鲜血,连连磕头求饶,那人却依旧不依不饶,抬起皮靴便往老人头上狠踹。
一旁维持秩序的伙计见状,顿时面露怒容。
可当他们看清那人的装扮后,眼神中虽满是愤愤,却硬生生停下了脚步,竟是无一人上前阻拦。
林老爷子也只得叹气一声,暗自撇过头去不愿再看。
李业在车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疑惑道:“他们是?”
何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是沧溟宗的人。”
“沧溟宗?”李业目露疑色。
“一个盘踞海外的武道大宗。”何山冷哼一声,“这宗门底蕴极深,这些年在咱们内陆四处渗透,置办了无数产业,大大小小的商会、公司开了少说几十家。
仗着宗门势大财粗,底下的门人向来是横行霸道、跋扈得很,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
说罢,何山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惨叫声,神色郑重道:“李兄弟,在这临江城,有几个势力是万万不能招惹的。
排在第一的,自然是朝廷。
城防营的陆都尉手握重兵,枪炮齐备,代表的是官家法度,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这第二不能惹的,便是这沧溟宗的人,以及那些金发碧眼的西夷人。
再往下,便是盘根错节的本地世家大族。
最后,才轮到咱们这些武馆、镖局和帮派。”
何山拍了拍大腿,总结道:“这世道,拳头硬固然重要,但更要看背景和靠山。”
“多谢何老哥指点。”李业诚挚地道了声谢。
这一番话,让他对临江城的权力结构有了清晰的认知。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
何山搓了搓手,话锋一转:“李兄弟刚才在公司大厅,他们并不是有意要针对你。只是防备心重了些,别往心里去。”
“无妨,人之常情。”
“刚才带头的那个壮汉叫严刚,那个短发女人叫严青。
他们都是严老夫人那边的血亲,算得上是沈爷手里的心腹底班。”
听到这里,李业心中顿时恍然。
何山继续道:“对于任何一个大势力来说,这‘异兽肉’就是培养武师的根本所在。
猎庄的核心机密便是这异兽的圈养和培育方法。
这种能产出修炼资源的地方,堪称一个家族的根基,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以见到生面孔,反应才会那般激烈。”
李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猎庄到底出了什么事,竟让沈师兄连夜赶过去?”
何山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咱们东郊猎庄,主要圈养的就是‘黑鳞猪’,偶尔也会进山打些别的异兽。
但最近这半个月,养猪的精铁围栏屡屡遭到破坏,黑鳞猪更是失踪了十几头。
依照以往的经验,多半是深山里的其他异兽所为。”
李业目光微动:“知道是什么异兽吗?”
何山沉声道:“大概率是在深山游荡的‘铁背苍熊’。
往年夏秋时节,倒也出过苍熊下山偷食黑鳞猪的事。
可眼下正是寒冬,按理说早该在冬眠了。
如今却跑出来生事,着实有些奇怪。
不管如何,那畜生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我们这次去就是为了布置陷阱,将这只畜生彻底猎杀,绝了后患。”
“原来如此。”李业微微颔首。
两人交了底后,车厢内便安静了下来。
马车出了城门,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顺着蜿蜒崎岖的山路,马车开始缓缓爬坡。
不知颠簸了多久,周围的树木渐渐变得粗壮茂密起来。
李业再次掀开窗帘。
风雪中,一座庄园赫然伫立在远处的山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