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初晴。
金灿灿的暖阳穿透云层,洒在青砖黛瓦的小院里,给鹅白的积雪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连日的风雪终于停了,空气冷冽干爽。
李业在院中打完一套拳,活络了筋骨。
他擦干汗水,换上干净棉袍,掀帘走进伙房。
灶台前,李娟正低头择着菜。
她眼底的那抹乌青依旧清晰,透着淡淡的憔悴。
李业拿过灰布披肩,给她披上。
“姐,别忙活了。安神药快喝完了,我带你去复诊,顺便上街走走,透透气。”
听到要出门,李娟手上一顿。
习惯了棚户区的压抑,她对出门本能地有些抗拒。
但迎上小弟温和的目光,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城南的长街,与死气沉沉的城北截然不同。
哪怕时局不稳,这里依旧透着市井烟火气。
商铺扫净了门前积雪,街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叫卖吆喝的商贩、包子铺冒出的热气、偶尔驶过的黄包车,交织成一幅鲜活画卷。
初上街时,李娟显得很局促,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寸步不离地跟着李业。
渐渐地,她发现路人皆是步履匆匆,没人带着恶意打量她,更没有凶神恶煞的混混。
这份久违的安宁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眼底甚至多了一丝好奇。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来到长街尽头的“回春堂”。
满头银发的老郎中坐在案台后,双目微闭,替李娟搭脉。
良久,他收回手,提笔写下药方。
“脉象平稳了些,惊气也散了不少,但心脉依旧虚浮。
换了安稳环境是好事,但这惊悸之症最熬人,急不得。
我再开几剂安神补血的方子,切记保持心绪平稳,莫要再受惊吓。”
“多谢大夫。”
李业付了钱,提着草包带姐姐出了门。
眼见日头尚早,索性也不急着回去,就这样沿街转悠。
路过一家糕点铺,李业买了两块刚出炉的桂花糖糕,用油纸托着递过去。
“姐,趁热尝尝。”
李娟捧着热糖糕,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在口中散开,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
李业看在眼中,暗自盘算。
光喝汤药终究治标不治本。
搬来城南后衣食无忧,可人一旦闲在院子里,时间长了难免胡思乱想。
得给她找点轻省的活计亦或是营生,不图赚钱,只为有个寄托,转移注意力。
念及此处,李业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姐,前头有家绸缎庄,咱们进去逛逛。
快过年了,你也该给我做两身新衣裳了。”
李娟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连点头:“好。”
两人在绸缎庄挑了大半个时辰,买了几匹软棉布和丝线。
李娟将布匹抱在怀里,连步伐都轻快了些。
刚走出店门没多远,前方的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浪。
“严惩邪教!还世道太平!”
“严查失踪案!还百姓公道!”
“铲除黑 帮!还临江城朗朗乾坤!”
……
声浪起初还有些杂乱,随后便汇聚成整齐划一的怒吼。
李业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的十字路口,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涌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学生。
他们神情激愤,高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彻查乱石沟”、“严惩人口贩子”的字样。
受这股热血感染,不少普通市民也自发加入了队伍。
人群挥舞着拳头,犹如一股汹涌的怒潮,将原本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队伍最前方,李业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林婉秋依旧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正端着相机穿梭在人群前列。
她神色肃穆,镜头对准激昂的学生,不时按下快门,记录着这座城市的怒火。
而在她身侧半步,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人。
女人手按腰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靠近的人群,正是镇远安保的严青。
看这架势,李业心下了然。
定是林婉秋那篇《人口失踪》的报道彻底发酵了。
这才引起了舆 论,让这些尚未麻木的热血青年走上街头,试图用游 行抗 议的方式向官府施压。
“小弟,这是……”
李娟哪见过这种阵仗,被这汹涌的人潮惊得脸色发白。
她下意识往李业身后躲去,怀里的布匹抱得更紧了。
“没事,是学生游 行,不用怕。”
李业低声安抚,顺势侧过身,将姐姐牢牢护在内侧。
游 行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沿街的商铺怕惹来祸端,纷纷落下门板。
“姐,正街要乱了。咱们走小路回去。”
李业自是不想贸然卷进游 行中。
两人转身拐入一旁僻静的青石巷道,将鼎沸的声浪彻底甩在了身后。
参加游 行的人群远远超过了李业的预料。
这导致两人路越绕越远,终是兜兜转转,拐入了一条宽敞的副街。
李业看到前方一座气派的朱漆大门前,站着几个穿着灰布练功服的武徒。
抬头望去,门匾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铁臂武馆”。
他不由脚步一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几日从沈磊处听来的传闻。
“四年前,赵师一招便废了铁震山……”
想到这,李业不由摸了摸鼻子,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两家武馆可是有着解不开的死仇。
得亏今天出门穿的是便衣,这要是套着威虎武馆的衣服路过人家大门口,估计分分钟会被当成上门挑衅,免不了徒生事端。
他不动声色地拉着李娟,贴着街道外侧往前走。
然而,他想低调,现实却不允许。
经过这大半年的死磕苦练,加上每日异兽肉的疯狂滋补,李业体内的气血早已充盈到了极点。
他原本单薄精瘦的骨架,如今已然拔高了一大截,肩宽背阔。
哪怕穿着厚实的棉袍,依旧掩盖不住底下如岩石般块块隆起的肌肉。
这样高大的身形,走在普通百姓中间,简直如鹤立鸡群,扎眼到了极点。
果不其然,武馆门口正在闲聊的几个武徒,目光瞬间锁定了路过的李业。
“嘿,看对面那个……”
一个武徒挑了挑下巴,盯着李业那宽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好战的火热。
“看那身板,绝对是个练家子,而且气血不弱。真想上去搭把手,试试他的斤两。”
说着,那武徒活动了一下手腕,作势就要迈步。
“行了,石磊别惹事。”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武徒一把拽住了他,低声喝道,“没看人家带着家眷吗?
再说了,师傅一会就到,要是看见你在门口生事,饶不了你。”
石磊撇了撇嘴,这才悻悻地收住了脚。
李业五感敏锐,自然将对街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见对方没上来找茬,他也懒得多生事端,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辆宽大的马车在铁臂武馆门前稳稳停下。
武徒们瞬间收起散漫的神色,快步迎了上去。
车帘掀开,两名弟子小心翼翼地从车厢里推出一把轮椅,平稳地停在了青石板上。
“师傅!” 众武徒齐刷刷地抱拳,恭敬行礼。
李业抬眼望去,只见轮椅上,坐着一个干瘪枯瘦的老者。
老者双腿盖着厚厚的毛毯,两条手臂犹如两根枯木,软绵绵地搭在身前。
那双浑浊的老眼,宛如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李业心头微震。
‘这便是铁臂武馆馆主,铁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