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停歇。

凛冽的寒风吹过屋檐，带起一阵细碎的冰晶。

威虎武馆内，此刻却感受不到半点冬日的萧瑟，反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肃杀之气。

李业跟随着大师兄霍震，一同迈步踏入了内院。

内院假山错落，池塘清幽，饶是冬日亦有一番别样的景色。

绕过假山，只见池旁屋檐下，赵长洲身着一席青布长衫，正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阖。

李业回忆起先前的种种传闻，越是觉得赵师深不可测。

察觉到两人进院，赵长洲眼皮微抬，看了他们一眼。

“李业，有事？”

李业抱拳行礼：“师父，今日全城剿邪，弟子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向您禀报。此事关乎武馆众师兄弟的生死。”

听到这话，一旁的霍震神色一紧，赵长洲却依旧面沉如水。

“说。”

李业没有废话，沉声道：“师父，水仙教其实是沧溟宗扶持的势力。

据弟子探查，这宗门暗中掌握着一种违背人伦的造妖之术。

水仙教堂口里，极有可能藏着他们制造出的造妖。

这造妖浑身长满青毛、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不仅毫无痛觉，更带着嗜血的癫狂。

正是前些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水猴子’。

寻常的武馆弟子遇上，若是没有防备，瞬间便会被撕成碎片。”

霍震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世上竟有如此邪门的东西？

师弟，这消息可准确？”

李业沉声道：“千真万确。

我先前在沈师兄的猎庄，曾与一头造妖交过手。

那怪物的皮膜硬如铁石，寻常刀剑根本难伤分毫。

恐怕唯有气血二变的武师，方能与其抗衡。”

赵长洲就这样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道：“嗯，知道了。”

‘知道了？’李业微微一怔。

他虽是诧异赵师的淡定，可是言尽于此，自己作为弟子也不好多嘴。

就在这时，赵长洲却突然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气息绵长，气血如汞。你可是破境入二变了？”

李业心头一凛，当即抱拳道：“前些日子机缘巧合，侥幸突破。”

赵长洲微微颔首，脸上的神色依旧平淡。

对他而言，这武馆的兴衰、徒弟的成败，向来都是顺其自然，极少去倾注什么多余的感情。

不过，对于眼前这个二品根骨，却能不声不响叩关，成就气血二变的徒弟，他还是给予了最直接的肯定。

“不错，切莫松懈。”

老头没有多余的夸赞，只是重新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弟子明白。”

见该说的话都已带到，李业便不再多留，拱手告退。

不过就在转身之际，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沉声道：“师父，还有一事。

弟子曾偶然撞见沧溟宗之人暗中去过铁臂武馆。

但具体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赵长洲淡淡道：“知道了。”

“弟子告退。”李业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走出了内院。

直到李业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赵长洲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原本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肃然。

“去武库。把那批老藤甲和皮护心全搬出来，给今日参战的弟子们都发下去。

既然有那种刀枪不入的怪物，没这些防具，他们就是去送命。”

“是！”

霍震心头一凛，领命之余，脸上却仍透着几分忧虑。

“师父，那铁臂武馆那边……”

“无妨。”

……

半个时辰后，威虎武馆外院。

数十名武馆弟子已经集结完毕，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气血一变的武师，只有少数几人是气血二变。

霍震指挥着几名杂役，将一捆捆陈年的藤甲和护具分发到众人手中。

“都给我穿戴严实了！

今日剿邪，不是寻常的切磋！

这帮教徒都是疯狗，不管待会儿到了哪个堂口，一律自保优先，谁也不许为了抢财物贪功冒进！”

“是！”

众弟子齐声应喝，但眼神中却大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人群边缘，一名身穿绸缎袄子的家仆正苦着脸，死死拽着张婉的衣袖。

“小姐，老爷说了，今日城里太乱，那些教徒杀人不眨眼！

您千金之躯，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赶紧跟我回去吧！”

张婉秀眉微蹙，一把甩开家仆的手，冷冷道：“回去告诉我爹，我花那么多钱在武馆练拳，为的就是实战。

闭门造车练不出真本事，这次剿邪，正好是一次难得的实战历练，我绝不会退缩！”

“哎哟我的大小姐啊……”家仆急得直跺脚。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丧着脸烦人了！”

一旁的陆雨桐不耐烦地走上前，呵斥退了那名家仆，随即挽住张婉的手臂，娇哼道，“婉儿你别理他。

真不知道这些下人在怕什么，有大师兄亲自带队，

咱们武馆这么多精锐齐出，能有什么危险？”

说着，陆雨桐又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只可惜周泰出镖，到现在还没回来。

以他的实力，若是今天在场，肯定能一展拳脚，拔得头筹！”

张婉听罢，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对即将到来的“实战”的期待。

而此刻，李业正独自站在院墙的一角。

冷眼看着这群把剿邪，当成“春游历练”的少爷小姐，心中唯有一声叹息。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院内的喧闹。

武馆大门敞开，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留着八字胡的官衙书办，带着一个衙役快步走了进来。

“哪位是威虎武馆的主事？”

书办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高声问道。

霍震迎了上去，拱手道：“在下霍震，武馆大师兄。”

“好。”书办点了点头，公事公办道，“本官奉知府大人之命，负责记录、考核你们威虎武馆今日的剿邪战果。

目标地点已经查实，是城西顺兴坊的一处车店暗堂。

时辰已到，立刻出发吧！”

“有劳大人带路。”

霍震一挥手，威虎武馆数十弟子浩浩荡荡地跨出大门。

一路上，人影稀疏。

沿街的商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尔能看到有人透过门缝向外张望着。

街道上随处可见昨日暴乱留下的痕迹。

砸碎的摊位、未燃尽的火把，甚至还有暗红的斑驳血迹。

在路过一处宽阔的十字街口时，威虎武馆的众人恰好与另一支队伍打了个照面。

李业认出领头的正是沈峰，想必这便是御通镖局的队伍，

李业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对面的阵营中扫过。

诚如陆雨桐之前所言，这支队伍里果然没有看到周泰的身影。

不过，队伍里倒是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威虎武馆里的几位师兄。

他们平日里便在御通镖局挂职，今日自然是以镖局的身份出面剿邪。

仗着实力不俗，那几人个个神情桀骜，即便是见着自家武馆的队伍，也只是远远地对大师兄抱了抱拳，算作打过招呼。

两支队伍在风雪中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各自朝着官府划定的区域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