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张婉,反应还有些迟钝。
似是没有从之前的惊讶中彻底挣脱。
库房内的血腥气浓烈刺鼻。
无头造妖的尸体横在地上,黑血顺着青砖缝隙四处蔓延。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惨状,双腿一软,险些再次跌倒。
张婉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就浸透了里衣。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让这位平日里鲜与人争斗的大小姐终于体会到了世道的残酷。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的李业身上。
李业正随意甩去指虎上的血迹,神色平静,连呼吸都没有乱。
刚才那一记重拳,彻底颠覆了张婉对他的认知。
在她的印象里,李业只是个天赋平平,靠着苦练才勉强留在武馆的穷小子。
可不知何时,他已然同自己一般,成为了气血二变的武师。
论实战恐怕还要在自己之上。
“多…多谢李师弟。”张婉深鞠一躬,语气极为郑重。
李业颔首道:“同门互助,分内之事。张师妹不必挂怀。”
周围的武馆弟子此时才如梦初醒,纷纷围拢过来。
“李师弟,你竟然突破气血二变了?”
“深藏不露啊,以后可得多指点指点我们。”
……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间全是讨好与敬畏。
李业展现出的战力,已经彻底甩开了这些气血一变弟子,稳稳跻身武馆的核心圈层。
几名原本对李业爱答不理的富家子弟,此刻也满脸堆笑地凑上来攀谈。
李业神色淡然,随口应付了几句,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地上的造妖尸体上。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层坚硬的青色皮膜,思索着沧溟宗的造妖手段。
陆雨桐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显然也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
她一把抓住张婉的手臂,上下打量。
“婉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张婉摇摇头:“我没事,这次全亏了李师弟。”
听到张婉对李业这般推崇,陆雨桐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她向来眼高于顶,在武馆里只中意周泰这类根骨出众的弟子。
李业这种二品根骨的泥腿子,平时连让她正眼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见李业大出风头,不仅成了众人吹捧的焦点,还让张婉欠下天大的人情,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陆雨桐瞥了李业一眼,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李师弟运气倒是不错,平时闷声不响的,居然撞大运突破了气血二变。
不过嘛,这次能解决这水猴子,主要还是靠大师兄那一刀定乾坤。
李师弟也就是在前面牵制了一下罢了。
这要是周泰师兄在场,哪需要这么费事,一拳就能把这怪物的脑袋轰个稀巴烂。”
这番话说得极为刻薄,库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虽不敢过多言语,却只得暗自摇头。
刚才那水猴子的凶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若没有李业正面硬抗,挡住那致命一击,张婉早成了一具尸体。
现在跑出来说风凉话,实在令人反感。
李业头也没抬,继续检查尸体,全当没听见。
霍震大步走来,脸色铁青。
“陆师妹,慎言!
这造妖皮糙肉厚,刚才若不是李师弟正面硬抗,我那一刀根本砍不断它的脖子。
今日若不是李师弟,婉儿连命都没了!
你若再敢这般口无遮拦、寒了同门的心,我就替赵师代为管教你。”
陆雨桐被骂得浑身一哆嗦,眼眶泛红,却不敢再顶嘴。
她狠狠剜了李业一眼,退到一旁生闷气。
张婉此时也不好多言,只能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名负责考核的官衙书办带着衙役,急匆匆地跑进后院。
看到地上那具无头造妖的尸体,书办吓得倒退两步,捂住口鼻。
“这……这就是传闻中的水猴子?”书办声音发颤。
霍震迎上前,拱手道:“大人,正是此妖。
这妖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我等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斩杀。”
书办连连点头,从袖中掏出花名册和毛笔,在上面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威虎武馆,破顺兴车马暗堂,斩杀妖邪一头,护卫有功。考核评定,优!”
书办合上册子,神色肃穆道:“霍师傅,这妖邪现世非同小可。
本官需立刻回禀知府大人,派专人来收敛尸体。
至于这堂口里的财物,知府大人有言在先,全归你们威虎武馆自行处置。”
“多谢大人。”
书办不再多留,带着衙役匆匆离去。
霍震转过身,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木箱,大手一挥。
“清点财物!”
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获利的兴奋。
几名弟子一拥而上,手脚麻利地撬开角落里的木箱。
顺兴车马店毕竟只是水仙教的一个外围暗堂,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金山银海的夸张场面。
箱子里装的多是些成串的铜板、小半箱散碎银元,以及几件首饰。
但即便如此,对于大多数武馆弟子来说,也算得上一笔颇为丰厚的横财了。
霍震主持分配,极为公道。
李业正面硬撼造妖,护住同门,毫无争议是首功一件。
霍震直接将最沉的一个布袋塞给了他,里面足足装了一百多块银元。
随后,霍震又从箱子里数出沉甸甸的一大包银元,单独用布裹好,脸色沉痛道:“孙平师弟惨死,虽说朝廷后续会有抚恤,但咱们做师兄弟的不能没有表示。
这笔钱留给孙家二老养老,谁有异议?”
众人看了一眼地上孙平残缺不全的尸首,皆是面露戚色,齐齐摇头。
“剩下的,大家自行挑选吧。”霍震摆了摆手。
张婉对钱财本就不看重,只象征性地拿了几块碎银。
陆雨桐则在首饰堆里挑了一支成色尚可的玉簪。
分润完毕,众人不敢怠慢,将孙平的尸体收敛好,伤员互相搀扶着,迅速撤出了这处血腥气冲天的车店,回了武馆。
……
三日后,城南小院。
堂屋火炉正旺,水壶发出咕噜噜的沸腾声。
沈磊推门而入,抖落棉帽上的风雪,将两包熟牛肉和一壶烧酒搁在桌上。
他接过李业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大口。
“外头局势如何?”李业问道。
沈磊沉声道:“稳住了。
陆都尉虽还在昏迷,但他的心腹副将带着亲兵,直接强势接管了城防大营。
那几个原本想拥兵自重的副尉见势不妙,都没敢冒头,乖乖交了兵权。
如今大军进城,各处要道全被镇住了。”
李业点点头,没有兵变内耗,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那水猴子和沧溟宗的事,官府怎么断的?”
“还能怎么断,推得一干二净呗。”沈磊撕开油纸,捏起一块牛肉冷笑道,“官府把全城打下来的五头造妖尸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对外统一定性为‘妖邪’。”
“至于沧溟宗,做事太干净没留下证据。
听说是暗中给衙门砸了一大笔钱,连带着之前码头那档子事的赔偿一块儿平了账。
知府大人拿了钱,便顺水推舟,把这事揭了过去。”
李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完全在预料之中。
沧溟宗断尾求生,破财免灾,官府得了里子和面子,皆大欢喜。
所有的黑锅,全扣在了水仙教头上。
沈磊眼中精 光一闪,“水仙教现在可是过街老鼠了。
《剿邪令》还没撤,拿下一个教徒就能换十块大洋。
水仙教残党死伤惨重,只得化整为零缩进了下水道和贫民窟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临江城的局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下来。
大雪掩盖了街头的血迹,紧闭的商铺陆续卸下门板。
街头巷尾重新飘起了包子铺的热气。
巷弄间也再次有了孩童追逐的嬉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