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
临江城内树冠如盖,哪怕是清晨的日头,也早早透出了一股毒辣的闷热。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车轮滚滚与马嘶声,一支风尘仆仆的镖队缓缓驶入城门,最终停在了“御通镖局”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这支队伍刚刚押送完一趟极其凶险的塞外重镖。
几辆黑铁木打造的镖车上,刀砍斧劈的痕迹清晰可见,甚至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几名随行的镖师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显然经历过一番惨烈的死斗。
然而,走在队伍最前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青年却是身姿笔挺,神完气足。
周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杂役。
经过这数月在生死边缘的摸爬滚打,他原本健壮的身躯,如今变得越发魁梧厚重。
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处,气血沉凝厚重,呼吸间隐隐透着一股见过血的凌厉煞气,赫然已经彻底稳固在了气血二变的高段。
“好!没给我丢脸!”
大门台阶上,沈峰披着大氅,看着眼前气场大变的周泰,抚掌大笑。
“全赖沈镖头栽培,传授绝学,周泰方能活着把这趟镖带回来。”
周泰上前一步,恭敬地抱拳行礼。
沈峰走下台阶,拍了拍周泰宽厚的肩膀,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你四品根骨,本就是练武的奇才,欠缺的只是生死间的打磨。
如今看来,你已经算是真正蜕变了。”
沈峰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不仅让我御通镖局涨了脸面,也让城里那些大户看到了你的价值。
陆家的老太爷已经松口了。”
周泰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猛地抬起头:“镖头的意思是……”
“陆家掌控着临江城半数的粮米和钱庄,底蕴深厚。
你若想在武道一途走得长远,光靠武馆的资源还不够。
必须要有世家豪门在背后托底。”
沈峰负手而立,淡淡道:“我已与陆家家主通过气,三日后,由我亲自做媒,为你和陆家千金陆雨桐操办文定之礼!”
周泰呼吸顿时粗 重了几分,眼中闪过极其炽热的光芒,单膝重重跪地:“镖头再造之恩,周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三日后,陆家大宅。
红绸高挂,张灯结彩。
城中掌控大半粮米生意的豪门陆家,今日正为掌上明珠陆雨桐,与威虎武馆天才弟子周泰举办文定之喜。
正厅内,红烛高照。
周泰褪去了押镖时的粗布劲装,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纹蜀锦长衫,端坐在客座首位。
陆家家主陆正源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沉稳、气血如渊的准女婿,满意地捻了捻胡须。
沈峰今日亲自登门,给足了排场。
随着一担担丰厚的聘礼如流水般抬入,周泰与盛装打扮、满面娇羞的陆雨桐互换了定亲信物。
正厅内宾客如云,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极尽体面。
前厅推杯换盏,后宅花厅内也是欢声笑语。
张婉作为陆雨桐唯一的闺中密友,自然受邀在侧。
“婉儿,你看这成色如何?”
陆雨桐掩嘴娇笑,将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品的羊脂玉镯褪了一半,有意无意地在张婉面前晃了晃。
“这是沈少爷特意从海外洋行定来的贺礼,周郎转手便赠与我了。”
陆雨桐眉眼间尽是傲然与得意,压低声音道:“其实啊,这女人的命,终究还是要看选男人的眼光。
周郎不仅是四品根骨,更有御通镖局扶持,假以时日,临江城必有他一席之地。”
说到这,陆雨桐轻哼了一声,话锋一转:“哪像武馆里那些没背景的泥腿子,就算侥幸打熬出气血,一辈子也只能给人当个看家护院的打手。比如那个李业,虽说走了狗屎运突破了气血二变,可没资源没靠山,二变也就是他这辈子的顶点了。”
张婉听着耳边的冷嘲热讽,只能勉强挤出一丝附和的笑意,心底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顺兴车行内,那头刀枪不入的妖物扑向自己,是李业正面一拳硬撼、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这一幕,始终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承认,自己对那个沉默寡言、却拼命到极致的青年,生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好感与敬佩。
但现实的理智,却又在不断拉扯着她。
‘他只有二品根骨,上限太低,家境更是天壤之别。’
张婉在心底暗暗叹息。
她用门当户对的世俗观念,努力压制着心头那点莫名的情愫。
……
午宴过后,宾客在正厅听戏品茗。
张婉觉得前厅有些气闷,便借口醒酒,独自一人来到陆府后院的假山水榭旁透透气。
夏风拂过水面,惹得池中几朵初绽的荷花微微摇晃。
正当她准备顺着游廊返回时,假山另一侧突然传来了极低的交谈声。
“多谢沈镖头这般替我着想,周泰铭记于心。”
张婉脚步微顿,下意识地隐入了假山后的阴影中。
“你四品根骨,又是我御通镖局的人,我自然要给你铺路。”
沈峰的声音平静而冷淡,“不过,你刚回城,这阵子临江城不太平。
有个人,你平日里最好多留个心眼,威虎武馆的李业。”
听到“李业”二字,躲在暗处的张婉心头微动,悄然屏住了呼吸。
周泰显然也有些错愕,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李业?我记得他不过是二品根骨,入馆前还是个车夫,能有什么能耐?值得镖头这般重视?”
沈峰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审视,“前几日,青菱湖渔栏争夺,我与沈磊请了商会牙行公证,立了江心岛擂台。这小子下场替沈磊打了第三局。”
沈峰顿了顿,继续说道:“他面对的,是成名二十年的老牌二变,‘分水掌’顾勇。”
周泰眉头微挑:“顾勇?他虽然年岁大了,但一手阴柔掌力颇有些门道。李业居然能全身而退?”
“死的是顾勇。”
沈峰弹了弹衣袖,慢条斯理地说道,“正面搏杀,硬碰硬。
李业不仅跨入了二变,他的《黑虎拳》更是已经练到了第二境‘玄筋’,还兼修了一门极为霸道的横练硬功。
顾勇的暗劲破不开他的皮膜,被他当场砸碎了胸膛。”
周泰闻言,眼中终于闪过一抹讶异。
顾勇的名头他自然听过,换作现在的他,仗着四品根骨和御通绝学,击杀顾勇虽说也不在话下,不过确实要费一番功夫。
这李业的实战底子确实够硬,不容小觑。
沈峰沉声道:“此子骨子里透着股狠劲,拳重手黑。
虽说算不得什么大患,但眼下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手。
你回武馆后,寻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看能不能把他拉拢到咱们这边来做事。”
沈峰眼神一冷,语气中多了一抹森然:“若是他识趣便罢,若是不识抬举,铁了心要跟着沈磊……
那便找个由头,趁早把人废了。
我绝不容许沈磊手底下多出这么一把利刃。”
周泰神色一肃,收起了原先的轻视,郑重抱拳道:“镖头放心,我心中有数。”
……
假山后,微风穿堂而过。
张婉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悄悄听着这一切,神态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她原本以为,李业在顺兴车行,硬悍妖物已经是极限。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可以拳杀成名二十年的二变老手,甚至让沈峰动了拉拢的心思。
张婉垂下眼眸,脑海中浮现出李业在武馆角落里,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捶打木桩的沉默背影。
回想起自己心底深处那点清高。
她轻轻咬着下唇,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难言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