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后的几日,李家好不热闹。
城中那些嗅觉灵敏的商户,提着大包小包的贺礼,流水般涌进小院。
许多平日里没有交际的大户,个个换上了最谄媚的笑脸,张口闭口就是“李老爷”。
临江城这种地方,一个气血二变巅峰、背靠威虎武馆的武秀才,绝对值得他们提前下注。
林家出手最阔绰,沈磊那边也派人送了厚礼,除了真金白银,还有市面上的有市无价的异兽肉。
李娟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成小山的礼盒,手足无措。
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只当弟弟还在武馆练武,哪成想一转眼,这小子竟成了官府钦点的“武秀才”。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小院终于清静下来。
李娟关上院门,转身看着坐在石桌旁喝茶的李业,眼眶蓦地红了。
“你这臭小子,这么大的事,也死死瞒着你姐。”
她走上前,抬手想打,落在他宽厚肩膀上时却变成了轻轻的摩 挲。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李业的短褂上,晕开一片水渍。
李娟想起这几年姐弟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为了能在临江城活下去,她没日没夜地给成衣铺缝补旧衣、纳鞋底,十指扎满了针眼,熬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李业也是起早贪黑拉车卖苦力,连顿饱饭都舍不得吃,全靠冷水硬咽着拉嗓子的米糠死撑。
如今苦尽甘来,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让她觉得一阵恍惚。
“要是爹娘还在,看到你今天这出息,不知道该多高兴。”李娟抹着眼泪,声音哽咽,肩膀微微抽 动。
李业放下茶盏,拉过姐姐粗糙的手,让她在旁边坐下。
“姐,好日子还在后头。
过两日我去街上盘个铺面,再雇几个人伺候你,这针线活以后别干了。”李业语气温和。
李娟破涕为笑,嗔怪道:“哪有闲着享福的道理,那不成了废人。”
“武秀才的功名,不是虚的。”李业指了指桌上那块黄铜腰牌,“府衙那边有三十块龙洋的实饷,逢年过节还有米面布匹。
除了这些,还能去府衙武库,挑一门官家武学。”
李娟听得一愣一愣的。
三十块龙洋,可是相当于在镇远安保挂职一月的薪水。
不用去铺子里上工当差,每个月就能白拿这份厚礼?
更别提还有官家武学,那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那你赶紧去,别耽误了正事。”李娟催促道。
李业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腰间挂着那块黄铜腰牌,迈步来到临江城府衙。
门房验过腰牌,态度立马变得恭敬至极,点头哈腰地领着他去了账房。
领赏的过程异常顺利。
账房先生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核对名册后,拨出首月三十块龙洋,加上知府大人特批的登科花红五十块龙洋,足足八十块龙洋沉甸甸地装进钱袋。
“李秀才年少有为,这花红可是知府大人亲自定下的数。往后前途无量,还望多多照拂。”账房先生笑得见牙不见眼,顺手将钱袋推了过去。
李业伸手接过,抱拳一礼,转身走向府衙后院的武库。
武库重地,守卫森严。
两尊石狮子分立左右,门前站着几个挎刀差役,目光冷厉。
看管武库的是个干瘦老头,穿着灰布袍子,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李业递上腰牌。
老头眼皮都没抬,接过去摸了摸上面的刻字,随手往桌上一扔:“新科武秀才?规矩懂吧?内库一层,只能挑一本,限时一个时辰。出来时老朽要搜身。”
“多谢指点。”李业收起腰牌,迈步走进内库。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刺鼻的樟脑气。
一排排高大的红木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功法秘籍。
《裂石刀》《沉江劲》《铁砂掌》……
李业随手翻了几本,都是些刚猛霸道的路子。
这内库之中,既有市面上常见的武学,也有朝廷收录的官家底蕴。
而这些官家武学,多是军中流传出来的杀伐之术,讲究大开大合,以命搏命。
但他心里早有盘算。
《铁衣功》主防,《黑虎拳》主攻,他现在的气血底子和横练功夫,在同境界中已是拔尖,但短板也很明显。
面对寻常武夫,他能靠着硬抗硬打碾压。
可若是遇上石磊那种不知疼痛、速度力量暴增的“造妖”,缺乏闪转腾挪的身法,很容易陷入被动挨打的泥潭。
没有游走拉扯的余地,一旦被拖入消耗战,极度危险。
必须补齐这块短板。
一门上乘的轻功身法,才是眼下最急需的。
可书架上的功法实在太多,分门别类又极其粗糙。
一个时辰想从这浩如烟海的秘籍里淘出一本顶尖身法,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业合上秘籍,转身走出内库。
干瘦老头听见脚步声,停下盘核桃的手:“怎么?挑花眼了?”
李业没搭腔,走上前,从袖口里摸出几块银元,悄无声息地推到老头手边。
银元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李业压低声音:“晚辈初来乍到,眼拙得很。
想寻一门上好的轻功身法,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老头的干瘪嘴唇动了动,枯瘦的手掌在桌上一抹,银元便凭空消失了。
动作之快,连李业都只看到一道残影。
老头坐直身子,脸上的冷淡一扫而空,甚至挤出了几分笑意。
“李秀才太客气了。”
他站起身,领着李业重新走进内库,径直走到最里头的一个积灰角落。
老头在底层架子上摸索了片刻,抽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李业。
“《踏浪惊鸿步》。
这本是上一任总兵大人的私藏,后来总兵大人调任,没带走,就一直扔在这吃灰。
这身法不重长途奔袭,专走方寸之间的腾挪变化。
练到大成,能在方寸之地拉出残影,迷惑敌眼。”
李业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
功法介绍上写得明白,此法讲究以气血贯通双腿大穴,行功时如怒浪拍岸,借地面的反震之力,实现瞬间的极限折返与横移。
这门身法极耗气血,对下盘的要求极高。
寻常武夫根本撑不住几轮爆发,但对李业这种横练大成、气血悠长的人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
进可欺身肉搏,退可拉开距离。
“就这本了。”李业将册子收入怀中。
老头笑眯眯地点头:“李秀才好眼光。
去旁边静室背吧,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老朽。”
银子开道,待遇天差地别。
一个时辰后。
李业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将《踏浪惊鸿步》的行功路线和步法图谱牢牢刻在脑子里。
他将秘籍交还给老头,任由对方例行公事般搜了身,这才跨出武库大门。
刚走出府衙所在的青石板街,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
领头的正是铁臂武馆的石磊。
石磊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后跟着几个跟班。
他本就魁梧的身形,如今显得更加膨胀,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
两人在街心不期而遇。
作为此次临江城武考力压群雄、拔得头筹的“第一名”,石磊此刻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李业,眼底的戾气毫不掩饰。
“李秀才。听说你黑虎拳打得不错。怎么,敢不敢跟我也练练?”
街边的行人见状,纷纷避让,生怕惹火烧身。
李业停下脚步,神色漠然地看着他。
眼前的石磊,呼吸粗 重,眼白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极不稳定。
“奉陪。”李业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石磊狞笑一声,双拳猛地握紧。
他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气血疯狂运转,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
就在他准备跨步上前的瞬间,异变突生。
石磊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狰狞的表情瞬间被痛苦取代。
他闷哼一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紧接着,他浑身的肌肉开始剧烈抽搐,皮膜下青筋暴突,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里面疯狂蠕动。
“呃——”石磊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腥臭的黑汗,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身后的跟班吓坏了,赶紧上前扶住他。
“大师兄!你怎么了?”
“走……快走!”石磊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惊恐和慌乱。
他甚至顾不上再去理会李业,在几个跟班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巷子,仓皇遁走。
街面上恢复了平静。
李业站在原地,看着石磊消失的方向。
“造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