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小院外的青石板街上便传来一阵马车轱辘的碾压声。
“吁——”
马车停在门外。
李业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靠在车辕上的沈磊。
沈磊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水滑,见李业出来,咧嘴一笑:“秀才公,起得挺早啊。走,带你看个好东西。”
李业反手带上院门,跨上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软垫。李业坐定,随口问:“去哪?”
“东郊猎庄。”
沈磊压低声音道:“火枪队的人手已经挑好了,枪也到了。
咱们这帮练家子里,就属你这洋枪玩得最溜。
今天这趟,可是特意请你过去当枪习教头,教教那帮糙汉子怎么开枪的。”
李业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差事。
毕竟这组建火枪队,也是他提出来的。
马车一路出了临江城,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时辰,停在东郊猎庄的大门前。
李业跳下马车,抬头打量。
半年前被铁背苍熊破坏的猎庄,如今已是焕然一新。
半年前,这里曾被铁背苍熊撞塌了大半面院墙,可谓一片狼藉。
如今却是焕然一新,不仅损毁的外墙全部用更加坚硬的青条石重新垒高拔挺,墙头更是拉满了一圈圈带刺的铁丝网。
原先被巨力扭成麻花的兽栏铁柱,也全部换成了手臂粗的精钢。
整个猎庄守备森严,隐隐透着一股铁血要塞的肃杀之气。
“进去瞧瞧。”沈磊走在前面。
刚跨进前院,迎面撞见个熟人。
严老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缎长衫,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西洋眼镜。
老头原本正和旁边的人交代着什么,抬头看见李业,脸上的折子顿时挤在一起,皮笑肉不笑。
“哟,新科武秀才来了。”严老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
李业抱拳还礼:“严老,许久不见,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严老冷哼一声,目光在李业身上刮了两圈,最后落在沈磊身上。
“秀才公的脑子就是活泛。老头子练了一辈子拳,临了临了,还得跟着你们折腾这些洋人的奇技淫巧。
要不是这世道不太平,妖物横行,老夫非砸了那些破铜烂铁不可!”
李业听出话里的刺,也不恼,只当没听见。
老派武夫把气血和拳脚当成安身立命的根本,对火器这种能让普通人轻易击杀低阶武者的东西,天生带着排斥和恐惧。
严老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件事,已经是极其理智的表现了。
得知这主意是李业出的,老头心里自然不痛快。
“严老,时代变了。”沈磊打圆场,“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更何况是连发的火器?
真遇上那些皮糙肉厚的造妖,总不能让兄弟们拿命去填。”
严老拂袖转身:“去吧,东西都在下头。
老夫眼不见心不烦。”
跟着沈磊穿过后院,推开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宽阔石阶。
地下被彻底掏空,用青砖和水泥加固,建成了一个长达五十步的封闭靶场。
通风口做得极为隐蔽,墙壁上挂着几盏汽灯,将靶场照得亮如白昼。
李业目光一扫,靶场中央的长条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把崭新的驳壳枪。
枪身烤蓝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旁边是几箱黄澄澄的子弹,散发着诱人的火药味。
“全是从黑市弄来的硬货。”
沈磊拿起一把驳壳枪,熟练地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李业拿起一把枪掂了掂,分量压手,做工精良。
“临江城的城防军都没这种好东西。弄到这,费了不少心思吧?”
沈磊把玩着手里的枪,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自然是上下打点过了。这种单发或者半自动的手枪,杀伤力虽大,但只要不动用步枪或是重火力,上面的官爷也就权当没看见。
更何况咱们只在城外这片私家地界上闭门操练,不带进城,官府和军方自然是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业暗自点头。
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精准地拿捏住官府的底线,弄出这么大一个地下火器库,沈磊的这份人脉和手段确实令人叹服。
放下枪,李业随口问道:“对了,陆都尉的伤势如何了?”
沈磊闻言,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摇了摇头:“还在昏迷不醒。爆炸伤了脑子,大夫也束手无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转。”
他叹了口气,目光微沉:“虽说陆都尉的心腹之前强势接管了城防营,把局势压下来安定了一段日子。
但都尉迟迟不醒,这权力的空档终究是悬在众人头顶。
城内有些世家看准了这一点,最近动作频频,又有些不安分了。”
李业若有所思地摩 挲着枪柄,还未答话。
就在这时,靶场的另一侧,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聚集了二十个精壮汉子。
这些人个个留着寸头,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站得笔直。
李业注意到,他们呼吸绵长,显然都有武底子。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身上没有临江城本地人那种圆滑气,反而透着一股死士般的木讷与冷厉。
“这些人……”李业低声问。
“都是我母族那边调来的同族子弟,全姓严。”沈磊压低声音,“底子干净,口风紧。”
李业目光微动,暗自推测:‘临江城这点产业,恐怕只是严家版图的冰山一角。’
人群最前方,站着两个熟面孔,正是严青和严刚兄妹俩。
见李业走过来,两人齐齐拱手。
“李秀才。”严青神色清冷,但眼底却透着一抹真诚的敬意。
一旁的严刚则是抓着后脑勺,手里捏着一把驳壳枪。
那枪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显得像个纤弱的玩具,怎么拿怎么别扭。
他瓮声瓮气道:“李兄弟,哦不,李秀才!
这铁疙瘩我知道好使,上次要没它,我们早折在水猴子手里了。
可这玩意儿实在太轻飘了,我拿惯了厚背大刀。
现在捏着它,总觉得手指伸不开,连怎么发力都摸不着门道!”
李业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走上前拍了拍严刚宽厚的肩膀。
“严大哥,刀有刀的劈砍,枪有枪的准星。
觉得轻飘别扭,是因为你还拿武师练拳的思维去衡量它。”
李业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把驳壳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咔哒”一声推了回去,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暴力美感。
“武者气血充盈,底盘极稳,这就天然克服了火器最大的后坐力问题。
用它,不需要你发力,你只需要用你武师的眼力和腕力,去锁定目标。”
李业转过身,面向五十步外的木靶。
他双腿微沉,单手持枪,甚至都没有像寻常兵丁那样刻意去眯眼三点一线地瞄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