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寒意刺骨。
李业径直来到城北商贩们聚集赶早市的牌楼下,顺手雇了辆黑篷马车。
车夫是个老头,拿了双倍车钱,一路上把鞭子甩得震天响,硬是在宵禁的边缘把李业送到了城北十里外的岔路口。
“爷,前头就是宏昌冶炼厂的地界,私家车马不让进,您多担待。”
李业抛下块银元,马车掉头离去,车辙声很快被风声掩盖。
纵身跃入路旁的荒草丛中。
寅时末。
天际泛起鱼肚白,浓重的晨雾将整座厂区笼罩得严严实实。
根据沈磊给的图纸,宏昌冶炼厂依山而建,外围是一圈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头拉着带刺的铁丝网。
每隔百步设有一个瞭望塔,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中来回扫射。
李业趴在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里,静静蛰伏。
“啪嗒、啪嗒。”
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从墙根底下传来。
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护卫,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打着哈欠,正顺着墙根巡逻。
“这鬼天气,冻得老子卵蛋都缩了。”
“少抱怨两句,被管事听见,仔细你的皮。听说昨儿个矿上又塌了个坑,死了十几个,今天还得从城外流民营里抓人填进去。”
两人刚走到一处探照灯的死角。
一阵劲风掠过。
李业从天而降,踏浪惊鸿步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
左手捂嘴,右手成刀,精准地切在两人的后颈上。
“咔、咔。”
两声闷响,护卫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李业手脚麻利地剥下其中一人的灰布短打,套在自己身上。
将两具昏迷的身体拖进排水沟,用枯草掩盖好。
借着探照灯移开的空档,李业脚尖在墙根一点,身轻如燕,悄无声息地翻过两丈高的围墙。
落地无声。
厂区内部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焦炭味。
高耸的烟囱往外喷吐着黑烟,巨大的炼钢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李业压低帽檐,顺着图纸上的路线,避开明岗暗哨,一路摸到了劳工的生活区。
这是一片低矮破败的窝棚。
木板和油毡纸胡乱搭就,四面漏风。
刚一靠近,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便扑面而来,那是汗酸、排泄物和伤口腐烂混合的味道。
窝棚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劳工。
他们大多瘦骨嶙峋,面有菜色,挤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瑟瑟发抖。
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 吟。
李业在窝棚间穿梭,目光在那些麻木的脸庞上一一扫过。
连续翻找了十几个窝棚,连父母的半点影子都没瞧见。
这地方的人,活得连外头的牲口都不如。
李业眉头紧锁。
穿过生活区,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矿区展现在眼前。
黑压压的矿山连绵不绝,无数条矿道活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着一车车矿石,也吞噬着一条条人命。
矿区规模太大了。
光是露天开采的矿坑就有七八个,更别提那些深不见底的地下矿道。
一次根本查不完。
父母很可能被分派到了更深处的地下矿区。
正准备顺着继续深入时,一阵车轮碾压碎石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李业身形一闪,躲进了一堆废弃的矿渣山后。
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只见一队马车停在冶炼厂的后门仓库前。
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木箱。
几个监工挥舞着皮鞭,驱赶着劳工上前卸货。
“都他娘的快点!这批货要是误了时辰,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
木箱被撬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精钢锭和生铁块。
品质极高,表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个穿着黑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站在车队旁,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正与一个光头汉子交谈。
那光头汉子身材魁梧,袒露着半边膀子,肌肉虬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侧颈处,赫然纹着一个水波状的刺青。
沧溟宗!
李业瞳孔微缩,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
这沧溟宗的人,怎么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宋家的地盘上?
“宋管事,这批货的成色不错。”光头汉子抓起一块精钢锭,在手里掂了掂。
宋管事赔着笑脸:“那是自然。这可是按照贵宗的要求,加了赤铁矿石重新熔炼的。为了赶这批货,矿上可是累死了不少人。”
“死几个凡人算什么。”光头汉子不屑地嗤笑一声,“只要货足,你们宋家要的‘血气丹’,宗门自然不会少给。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最近城防营那边盯得紧,这批货出城的时候,你们宋家得把路子铺平了。”
“您放心,打点城防营的银子早就送进去了。如今陆都尉昏迷不醒,下面那些人只要见了钱,连亲娘都能卖。”宋管事信誓旦旦。
光头汉子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听着两人的对话,李业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宋家,竟然在暗中为沧溟宗大批量提供特制的精钢。
这等庞大的用钢量,绝不是三两百人能消耗得掉的。
沧溟宗要这么多优质钢材做什么?
是大规模私造军火兵刃,还是准备转手走私卖给海外的洋人,以此换取造妖的资金?
细思极恐。
临江城的各大世家,到底有多少已经暗中倒向了妖魔?
难怪城里的局势越来越乱,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正当李业准备悄悄退走时,仓库另一侧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油头粉面,走起路来一步三摇。
正是宋玉书!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气息沉稳的护卫。
“玉书少爷。”宋管事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
宋玉书用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破地方,臭气熏天。要不是我爹非让我来看看这批货的进度,打死我也不会来。”
他走到光头汉子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沧溟宗的大人吧?久仰久仰。”
光头汉子瞥了他一眼,态度不咸不淡:“宋少爷客气了。货已经验过,没问题。”
“那就好。”宋玉书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赶紧装车运走,别在这碍眼。对了,宋管事,昨天我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宋管事脸色微变,支支吾吾道:“回、回大少爷,昨晚就已经花重金找了几个道上的亡命徒去城南了。
按理说早该成事了,可到现在还没见人回来复命,估摸着是出了点岔子……”
“废物!”宋玉书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宋管事的肚子上,“连个泥腿子都解决不了,宋家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宋管事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连连告饶:“少爷息怒,少爷息怒。那个李业毕竟是新科武秀才,手里有点硬功夫,还望再宽限几日……”
宋玉书不耐烦地打断他,“他功夫硬?
本少爷倒要看看他骨头有多硬。
我听说他还有个相依为命的亲姐姐,在城南开了家成衣铺是吧?
叫人去把她给我绑来!只要人捏在咱们手里,还怕不乖乖就范?”
躲在矿山后的李业,眼中陡然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这宋玉书,是真的活腻了。
原本还打算留着他慢慢玩,既然他非要急着投胎,那就送他一程。
李业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指轻轻摩 挲着扳机。
距离不到三十步。
以他的枪法,一枪就能把宋玉书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但看了看宋玉书身边的护卫,外加那个气血二变的沧溟宗光头汉子。
强杀不难。
难的是杀完之后如何全身而退。
这里是宋家的大本营,一旦枪声响起,整个厂区的护卫都会蜂拥而至。
“火器动静太大,还是近身最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