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阁楼。

裴关端坐在木椅上，良久没有动弹。

他面皮微抽，探入怀中摸出一只紫檀木匣，重重拍在案几上。

匣盖震开一条缝，露出半截通体如赤火流转的参须，药香顺着风漫开。

“赤阳金参，先给你。”裴关声音干涩。

“余下三株五十年份的，回山后我自会派人送来。”

刘重霄笑呵呵将木匣揽入袖中，连连摆手。

“好说，好说。裴院主爽快人，老夫信得过你。”

裴关眼皮垂落，目光越过栏杆，落在那道站立如松的身影上。

“血煞、玄雷、万毒。

一人兼修三门属性相冲的心法，居然没爆体而亡，还能融会贯通。

怪哉？”

“后生各有机缘。”刘重霄呷了口凉茶，浑不在意道。

“他入门多久了？”

“算起来，一年有余吧。”

裴关刚端起的茶盏悬在半空。

茶汤泛起细微的涟漪，映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

一年有余……

他暗叹一声，已然确定。

当初被他拒之门外的李业，正是眼前之人。

裴关不再说话，久久望着台心，神情莫名落寞。

刘重霄斜睨了他两眼，嘀咕道。

“输了四株药而已，何至于这般。”

……

主擂上。

数名镇岳宗弟子跳上台。

架起断了胳膊的卓武，神情复杂地退下青石坪。

卓武走过李业身旁时，脚步顿了顿。

却终究一言不发。

李业抬手抹掉嘴角的暗红血迹。

真气在残破的经脉里缓慢游走，右臂那片被气劲撕裂的皮肉疼得钻心。

丹田里的十一枚元种暗淡了些许，真气已然消耗了大半。

就在此时，台下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萧凌朔脸上的阴鸷已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从容自若。

他拾级而上，衣袍在风中翻卷，走到距李业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萧凌朔负手而立，朗声道，“李师弟连战数日。

今日更与卓兄恶战一场，伤势不轻。

这届四宗大比，余下诸位怕是都没了登台的心思。

主擂之争，如今只剩你我二人。”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

“不过，我萧某向来不屑趁人之危。

同门相争，更讲究光明磊落。

你且回舍养伤，留待明日我们再决高下。”

说罢，萧凌朔手腕微翻，掌心中多出了一只羊脂玉瓶。

抖手掷向李业。

李业左手一抬，接在掌心。

“这是上等的疗伤丹药。

你且拿去，免得明日旁人说我胜之不武。”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手段却极其下作。

明眼人都知道，李业这般伤势，一晚上绝不可能痊愈。

萧凌朔不仅要名正言顺地捡漏，还要让李业当众低头服软。

话音落地，台下顿时传来几声叫好。

“萧师兄仁义！”

“不乘人之危，还赐下宝药，萧师兄大气！”

几名平日里跟在萧凌朔身后的血刀门弟子扯着嗓子喝彩。

引得不少外门弟子跟着点头。

然而人群外围，却有不少弟子撇嘴低语。

“这话说得漂亮。”

“连战数日不见他出现，现在卓武败了，他倒是冒出来了。”

“嘘，小声些，萧师兄你也敢议论？”

一侧山崖凉亭。

裴烈斜靠着石栏，俯瞰着下方擂台，冷笑出声。

“你那好师弟，当真下作。

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肚里全是算计。

哪有半点刀修该有的磊落？”

一侧的厉霄云神情淡然，随口道：“能赢就好。”

裴烈嗤笑一声：“赢？

李业连挑三宗精锐。

就算带了伤，萧凌朔也未必稳赢。”

厉霄云眉梢微扬，转头看向擂台，不再做声。

台上，李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瓶。

他伤得不轻，真气损耗大半。

根本不是区区一瓶丹药、一夜工夫就能恢复的。

萧凌朔这一手，当真是既要面子，又要里子。

拿旁人当垫脚石，到头来还要旁人对他感恩戴德。

李业抬起头，左手五指微合。

“咔嚓。”

上好的玉瓶被捏得粉碎，淡青色的药粉混着石屑从指缝间滑落，被山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萧凌朔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李业看着他，语气平静：“用不着等到明日。”

“你说什么？”萧凌朔眉头拧起。

李业向前迈了半步，“今日做个了结吧。”

全场微静。

萧凌朔的脸皮抖了两下。

“不识抬举！”

“萧师兄好心容你休养，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李业理都没理台下的聒噪，转身走向擂台边缘。

插在碎石堆里的“荒骨”兀自立着。

灰白的骨刀在天光下泛着苍凉的煞气。

李业伸手握住刀柄，轻轻向上一拔。

“锵——”

骨刀破石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灰白色的圆弧，带起一阵呼啸风声。

“来。”李业单手提刀，横在身前。

萧凌朔面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那副温润沉稳的皮囊被硬生生扯碎，眼底浮出一抹狠戾。

“李师弟既然这般急着分胜负，做师兄的，便成全你。”

“呛啷！”

幽蓝的柳叶刀悍然出鞘。

萧凌朔身如青烟，《阴风刀法》诡异莫名。

刀风却如附骨之疽，专挑李业视线的死角与右臂的伤口攻去。

李业面色沉静，左手反拔“荒骨”。

残躯之上，血煞再起！

即便单手持刀，《血煞刀法》依旧大开大合。

两道身影在台上轰然相撞。

然而李业毕竟重伤脱力，身形渐显滞涩。

萧凌朔如鬼魅般游走，绝不硬碰。

幽蓝刀锋几次擦过李业要害，留下道道血痕。

局势看似萧凌朔占尽上风，可他心底却越打越惊。

李业的眼神太平静了，像一头死死盯着猎物咽喉的孤狼。

这反常的平静，让生性多疑的萧凌朔警惕到了极点。

正惊疑间，李业脚下一个踉跄，骨刀下沉，空门大开！

萧凌朔眼中杀机暴现，一刀直取其心脉。

可在出手的刹那，多疑的本性再次作祟。

他本能地收回三分力道，身形微倾，留足了退路。

然而，等的就是他这半息的犹疑！

李业猛地抬眸，空门大开不过是诱敌的幌子！

他左臂肌肉骤然紧绷，“荒骨”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玄奥至极的轨迹。

《无名刀式》！

这一刀没有狂暴的真气。

只有一股纯粹、霸道至极的刀意！

“铮——！”

恐怖的刀意冲霄而起，瞬间绞碎漫天阴风。

直面这一刀的刹那，萧凌朔瞳孔骤缩。

他眼前的天地骤然褪色，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尸山血海的骇人幻象！

那股惨烈无匹的杀机将他死死锁定。

逃无可逃，只能横刀格挡。

“当！”

柳叶刀哀鸣折断！

骨刀摧撕碎阴风煞气，刀锋斩入萧凌朔的胸膛！

“噗！”

萧凌朔胸骨塌陷，狂喷鲜血，如破麻袋般横飞出数丈，重重砸在石台上，彻底昏死。

全场死寂。

“刀……刀意？！”

黑木阁楼上，刘重霄与裴关同时拍案而起。

“这不可能！

他先前分明已经施展出了极其霸道的拳意……

如今怎么又斩出了刀意？！”

拳刀双绝，他是练武奇才不成。

死寂过后，血刀门众人犹如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李师兄威武！”

“当之无愧的魁首！”

山呼海啸的狂吼声响彻断刃峰。

李业将骨刀重重杵在残破的石台上。

单手撑刀，任由狂风拂过满身血衣。

骄阳之下，四宗魁首，就此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