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陈师傅的状态比昨天更糟糕了。
他双眼虽然睁着,视线却一片模糊,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直到我们的脚步声靠近,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才缓缓转过来,好半晌才勉强辨认出坐在床边的是表哥。
“是你们?怎么又……来了?”
他的声音异常干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艰难挤出来的。
表哥没搭话,只是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一次,表哥探脉的时间格外漫长。
他先是搭着一只手,随后又换到另一只手,直到指尖按压到神门穴时,陈师傅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
“情况怎么样了?”我忍不住出声询问。
表哥缓缓收回手,脸色阴沉。
“已经彻底扎根了。如果现在强行驱除,他的身体怕是承受不住。”
“那现在该怎么办?”
“只能先想办法压住。”表哥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符,将其叠成一个三角形,“把这个带在身上,千万别离身,它能帮你多撑一段时间。”
陈师傅闻言,双手颤抖地接过符纸,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天……”他忽然开口,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恐惧,“那天我去破门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门缝里……有一双眼睛!”
说到这,他的喉咙剧烈滚动,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惊骇。
“那是画上去的眼睛,就像纸人的眼睛一样……它一直在看着我!”
听到这句话,我只觉得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表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别多想了,好好歇着吧。”
走出病房,表哥的脸色瞬间恢复铁青。
“走,去公寓!”
去公寓的路上,表哥难得地没怎么说话。
我试着找了个话题:“表哥,你觉得陈师傅还能撑多久?”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你猜。”
“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收了笑,“那张符最多撑七天,七天之后……”
……
森林泡泡公寓,三栋六楼。
表哥并没有直接去之前出事的那间屋子,而是挨家挨户地敲响了同一楼几户人家。
这些住户的状态比下午那会好多了,有的还算正常,但有的却透着明显的诡异。
第三户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不堪,眼神恍惚,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你们找谁?”虽然疲惫,但她还是警惕地问。
“物业的,例行检查一下。”表哥随口搪塞了一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屋内。
客厅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几盒没吃完的外卖,空气中已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姑娘,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表哥忽然话锋一转。
女人愣了一下,迟疑着回答:“还行……就是老做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她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梦到有人在叫我……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的。”
我们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有接话。
随后我们来到第六户,开门的正是上次在楼道里遇到的那个拄拐老头。
这次他看起来清醒了些,但脸色灰白,嘴唇泛着紫黑色,整个人看着像干尸似的。
“大爷,您最近感觉身体有什么问题吗?”表哥问。
老头迟钝地想了想,随后猛猛点头,“冷,老是觉得冷,盖两床被子都觉得冷,开着取暖器都冷。”
阮知幽一直安静地站在我身后,直到我们从第六户出来,她才压低声音开口:“他们体内都有东西。”
“有多少?”
她掰起指头,“六楼这一侧的七户人家,至少有五户都有东西。”
“他们的三魂七魄只剩一魄,其他都被困在那些式神体内,再拖下去,他们就彻底没救了。”
我眉头一皱,心里一阵发寒。
弄这东西的人真够损的。
式神吞了他们的魂魄,解决式神就等于毁了这些人的魂魄。
可要是不解决,他们照样得死。
怎么都是死路!
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第七户门前。
表哥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那扇门却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后,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生气。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刺骨,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温度。
“救我……”
他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里面有人在叫我……我受不了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眨了眨眼,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他一脸茫然地松开手,呆呆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
“你们……谁啊?”
表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兄弟,我们是物业的。”
继续往前,表哥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这群杂碎没把他们当人!”
话落,表哥一拳砸在右手边的围护墙上。
那截墙应声被砸开一个拳头大的凹陷。
现在的表哥让我有些陌生,从认识他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情绪暴躁。
“拿活人的魂养式神。”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帮杂碎,不配叫人!”
阮知幽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表哥接过,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进去!”
……
我们再次来到出事的那间屋子。
这一次,我们搜得更加彻底。
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每一个可能藏线索的角落都没有放过。
最终,阮知幽在卧室的衣柜后面发现了一扇暗门。
门缝很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挤 进去。
门后是一个大约两三平米的夹层,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腐味。
就在那些杂物的正中间,躺着一个人。
正是这间屋的租客周华强。
他此刻已经瘦得脱了相,状态和陈师傅如出一辙,甚至更糟。
他的身上布满了式神留下的黑色印记,那些纹路从他胸口一路蔓延到脖子。
表哥眼神一凛,立刻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还有气。”
听到有声音,周华强缓缓转动双眼,盯着我们看了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你们……是谁?”
“来救你的。”表哥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周华强呆滞地想了一下,眼神依旧恍惚。
“三个月前……有人敲门,给了我一个东西,说是护身符。”
“什么东西?”
“一个人偶。”他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他说带着这个能保平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做噩梦。梦到有人在叫我,然后我身体就越来越差,越来越冷……”
说到这,周华强一改刚才的萎靡,近乎癫狂的抓住表哥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想把门封住,但已经晚了……它已经进来了!”
“然后……然后我就、我就躲到了这里……这里是老陈告诉我的……不然我怕送……”
表哥将他轻轻放下,站起身,“大山,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们回去再说。”
半个小时后,我们目送周华强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
直到我们离开公寓,表哥的眼神始终充斥着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