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平的手法很杂。
左手打出的黑色气劲是道门的手法,右手弹出的蛊丝是苗疆的,阴毒刁钻。
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在他身上同时运转,衔接其实挺生硬的,但架不住母蛊一直在补给,源源不断,仿佛永远用不完似的。
表哥的天罡令打在他的黑雾上,只能驱散一小片,转眼又被蛊粉补上。
我趁两人交手的间隙,拖着老孙往店里面挪。
老孙看着瘦,身体却死沉死沉的,我拽了好几下才挪动半米。
阮知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吃力:“快点……阵快撑不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双手按在门框上,十指指尖已经磨出血,光罩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母蛊还在撞阵,每撞一下,她的肩膀就跟着颤一下。
赵九平也看到了。
他嘴角一勾,黑色气劲猛地朝阮知幽的方向轰去。
“阮妹!”
表哥厉喝一声,右手掐诀,一道银白光矢横切过去,把那道气劲拦在半空。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闷响一声,气浪把路边的垃圾桶都掀翻了。
但就是这一分神,赵九平已经欺身到了表哥面前。
蛊丝缠成一条鞭子,朝表哥面门抽了过来。
表哥来不及闪,左手抬起硬接。
蛊丝缠上他的手腕,黑色渗痕立刻蔓延到小臂。
他咬着牙,右手并指成剑,指尖银白锐芒凝聚,直接朝赵九平胸口点去。
赵九平往后一仰,光矢擦着他衣襟飞过,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两人各退几步。
表哥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汗珠不停地往下淌。
他明白,拼消耗根本耗不过赵九平,此消彼长,再拖下去就是待宰的份。
他咬了咬牙,退后两步,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诀。
银白色的光从他全身凝聚,周遭温度骤降,地上的灰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
天罡七杀令。
赵九平看到那个印诀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的暴怒变成震惊,又变成不甘,最后变成怨恨!
“天罡七杀令……”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
表哥没说话。
银白色的光矢在他指尖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光束,对准了赵九平。
“我问你凭什么?!”
赵九平突然吼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癫狂。
“我赵九平在清微派修行二十年!二十年!我比谁都刻苦,比谁都用心!可他们却说我不配学天罡七杀令!”
他的手指在发抖,黑色气劲在掌心忽明忽暗。
“你呢?你凭什么能学!你凭什么能名正言顺地用!你比我强吗?你比我用心吗?”
表哥看着他,目光阴沉。
“你确实天赋异禀。但,你路走错了。”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赵九平的胸口。
他愣住了。
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空洞,仿佛全身力气被抽走。
也就是这一瞬间,表哥动了。
银白色光束压缩、凝聚,变成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射向赵九平的左肩。
等赵九平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
银线击中他的左肩,“砰”地一声闷响。
赵九平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撞在街口的墙上,霎时灰尘飞扬。
他滑落在地,左肩的衣服烧焦了一大片,伤口处流出黑色的血。
他捂着肩膀,抬起头死死盯着表哥。
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但更多的是困惑。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但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会死在这里。
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退入黑暗。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被围困在阵中的母蛊。
“你会后悔的!”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然后彻底消失。
表哥没打算追。
赵九平一走,他整个人单膝跪地,一只手强撑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咳了几声,里面夹着不少血丝。
刚才那一击,他拼着自身反噬强行压缩,天罡七杀令的反冲直接震伤了经脉。
左手腕上蛊丝留下的黑色渗痕已经蔓延到手肘,他也腾不出手来处理。
“表哥!”我小跑过去扶他。
“我没事。”他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先处理母蛊。”
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来。
可站起来那一瞬,我注意到他膝盖明显打了个晃。
经此一战,母蛊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赵九平一走,两者之间的联系彻底断了,封路阵又在不断消耗它的力量。
它不再挣扎,只是缩在阵中,身上的暗红色绒毛一明一灭。
表哥再次强行捏诀,银白色光束射出,正中母蛊。
“嘶!”
母蛊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
那声音不像虫子,更像婴儿在哭。
它的身体从中裂开,黑色汁液四溅,绒毛烧成灰,六条短腿齐齐断裂,口器微张,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我后脖一凉,伸手摸了摸,鼓起来的包瘪了下去,疼痛感也消失无踪。
据表哥说,母蛊死了,子蛊也就完了,即便被寄生,顶多三天就会被人体代谢掉。
大势已定。
阮知幽双手从门框上松开,十指指尖全是血。
她靠在墙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几分钟,睁开眼开始收拾铜钱和裹尸布。
……
五金店里,老孙的抽搐停了,手臂上的纹路缓缓褪去。
他睁开眼。
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了眼门口的一片狼藉和我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没事了?”声音沙哑,像大病了一场。
表哥给了我一个眼神,我会意,上前把他扶起,“放心吧老孙,已经没事了。”
老孙坐在地上好一会儿,似乎不敢接受现实。
等缓过这口气,自己站了起来。
“那个……那个,以后还会来吗?”
表哥顿了一下。“不会了。”
老孙张了张嘴,感谢的话堵在喉咙里,旋即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手里捏着几张红票子就往我们怀里塞。
我连连摆手,但推脱不掉,便收了下来。
不止是老孙。
杂货铺的老板娘也恢复了神智。
她老公打电话告诉表哥,说她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把冰箱里的生肉全扔了,然后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裁缝店的老陈也差不多。
脾气平复了,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就是人虚得很。
表哥强撑着清理现场。
母蛊的尸体只剩一小点。
“带回去给周静。道术喂养的母蛊,这东西不多见。”
他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符,拍在左手腕上。
符纸“嗤”地烧了一下,蛊丝留下的黑色渗痕慢慢退了下去。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赵九平的笔记本、蛊术配方、后屋的药罐子和蛊虫样本,全都打包收走。
阮知幽在清理石室角落的时候,手下忽然一停。
她从碎陶片里翻出一块碎瓷片,边缘沾着黑色的糊状物。
翻过来看了看,瓷片上刻着一个字。
“舟”。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看,忽的想起御手洗苍介。
“同舟会……”表哥看了一眼,声音很轻,“它们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