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主楼,迎面就撞上了林静萱。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挎着个单肩包,看样子是来办入住的。
我定睛一看,这不张云清嘛。
周静手下那个龙虎山弟子,之前见过一面。
我下意识就想打招呼,胳膊却被表哥一把拉住。
我扭头看他,表哥没什么表情,只是拽着我继续往前走,跟没事人似的。
张云清显然也看见了我们,但他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下,径直往前走。
我正纳闷,就传来林静萱的声音。
“几位是要出去吗?”
她停在我们身前,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
表哥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都有点发虚:“哎,可能是早上吃坏肚子了,胃里难受,想出去找个医院看看。”
“这样啊,我们社区就有诊所,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不用。”表哥摆摆手,“小毛病了,回去吃点药就行,不麻烦你们了。”
说着,他拉着我就走,像是一刻都待不住的样子。
我被他拽着,几乎是半跑着离开。
走了好一段他才松开我,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上来。
“你干嘛啊?”我甩了甩手腕,“那是张云清,咱们又不是不认识,你拉着我干什么?”
“你傻啊!”表哥敲了我头一下,“那姓林的就在旁边,你要是喊一声,她当场就知道咱们认识。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我张了张嘴,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现在怎么办?”
表哥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等他办完事出来,自然会来找我们。”
于是我们找了块能看见办公室门口的位置站着。
过了没多久,张云清从办公楼里出来,左右看了看,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等走近,他脸上露出笑,“王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表哥也笑了,拍了拍他肩膀,“周静派你来的?”
“对,周局说你们这边人手不够,让我过来搭把手。”张云清说着,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笑着补了一句,“他说你们这趟动静不小,怕你们把自己搭进去。”
“他是真看不起我们。”表哥吐槽一句。
张云清笑笑,想起上个月在铁瓮岭,王玄策都能和他们天师并肩作战就有些尴尬。
而且就这事长老还把他们叫回去开了大会,这周局是真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啊!
旋即他岔开话题,看向我,“大山,你气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别提了。”我摆摆手,“这地方,能睡着就不错了。”
一番寒暄后,我们直接前往了张译所在的三栋。
三栋206。
房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凉气从门缝里涌出,我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个四人间,房间很干净,就像没住过人一样。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一只水杯孤零零立着,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笑地灿烂。
张云清跟在我后面,却没往里走,先环顾了一圈,眉头皱了一下。
“这房间不对。”
“怎么不对?”我问。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气息太干净了。正常的房间,空气里会有人的味道,但这房间什么都没有。”
表哥没说话,目光落在角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张译。
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头微微仰着,眼睛半睁半闭。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陷进去,像两个黑洞。
脖子上蔓延着黑色的纹路,从领口一路爬上来,像藤蔓缠住了喉咙。
“张译?”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人没什么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他的眼皮才动了动。
他的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灰雾。
阮知幽走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接着按了按他脖子上的黑色纹路。
做这些的时候,张译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具尸体。
她站起来,把我拉到旁边,“他已经死了。”
我心跳猛地一停。
“胎光散了,爽灵只剩一丝,幽精也快没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七魄丢了五个,就剩非毒和臭肺还在强撑,所以他还能呼吸,身体还没腐烂。”
“那他还能说话吗?”
“看运气。”她叹了口气,“爽灵主意识,现在还剩一丝,但随时都会散。”
“散了会怎样?”
“就跟外面那些人一样。”
张云清这时动了,从兜里摸出一张符叠成三角,贴在张译的黑色纹路上。
符纸一贴上去,边缘就开始发黄卷曲,像被火烤过一样。
“最多撑一个时辰。”他回头看了表哥一眼。
表哥点了点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会意蹲到张译面前,尽量让声音平稳,“张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但眼神依旧浑浊。
“你……是谁?”
“我来是找你的。你有个朋友叫小杨,是他委托我来看看你。”
“小杨……”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忽然清亮了一瞬,“小杨……对,我兄弟小杨!”
他记起来了。
“你怎么来这的?”
“网上看到的。”他说话断断续续,“这个康养社区……环境好……他的腿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好,然后我就提前来帮他看看。”
“来了之后呢?”
“第一周挺好……吃住都不错……”他顿了顿,眼神又开始涣散,“第二周开始……一到晚上就听到唱戏的声音……身体就不受控制……想出门……”
听到“唱戏”两个字,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几天我也是这样,一听到那个声音,人就不听使唤地往楼下走。
我经历的,居然跟张译一模一样!
“再之后我发现我照镜子没有影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可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昨天在食堂,弹幕里有人说他们没有影子,当时我以为他们眼花了,原来那不是眼花。
“你知道自己……”我没敢说下去。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知道我不是活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抬起头,眼神又清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
“那个林总……来看过我。”
“她说我快好了……马上就能归队了。”
“归队?”
我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那瘆人的一幕,不由打了个寒颤。
张译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帮我个忙。”
“帮我给小杨……录个视频。”
我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撑不住了,“再拖下去……我就会跟外面那些人一样……我想在还记得的时候,跟他说两句话。”
我闻言掏出手机,打开录像递给他。
张译接过手机,手抖得厉害。
他把镜头对准自己,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嘴角扯了一下。
“小杨。”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尽量在笑,“我在这挺好的,你别担心。”
“就是……你以后别来这地方。”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可能在看屏幕里的自己,也可能在看自己手背上的黑色纹路。
“你要是看到这条视频……就说明我不在了。”
说完这句话,张译把手机递还给我。
随后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那里还有人。”他抬手朝社区深处指了指。
说完这句话,他眼神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