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栋地下的木偶阵已经化为齑粉。
残骸散落,断裂的丝线与碎木屑、草屑铺了厚厚一层。
我迈步进入,脚下发出嘎吱声。
电棍的光在这里几乎毫无用处,照出不过一米便开始黯淡。
我深吸一口气,心底给自己打打气,下入通道。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但周围还是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森寒。
两侧墙壁渗着黑色水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夯土的霉味,以及一丝血肉腐烂的味道。
每一次呼吸,我都有种冰碴子顺着气管倒灌而下,刮擦着肺腑的感觉。
与此同时,体内的纯阳命骨开始发烫。
仿佛我体内的阳气,正与脚下那东西在共鸣。
我越往里走,那股共鸣便越发强烈,像是在催促我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两团幽幽鬼火突然亮起,照亮了一座巨大的旧式戏台。
我被吓了一跳,但细细看去,这里没什么变化,还是和之前一样。
戏台三面围合,两根红漆柱子早已龟裂起皮。
台口上方,半幅褪色的帷幔在阴风中微微晃动,残存的绣纹依稀可辨。
发黑的木板上,凌乱地散落着朽烂的青衣、歪倒的头面冠帽,以及一面裂了框的铜锣。
铜锣旁,七八个木偶端端正正地面朝台下鞠躬。
它们的姿态极其恭敬,宛如一群刚刚表演完的戏子,在戏台上朝看客们鞠躬。
我的视线从戏台收回,看向下方。
旋即瞳孔骤然收缩。
台下的观众席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的巨大的下沉式凹坑。
每个土坑里,都插着一个刻着名字的牌位,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坑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在电棍的光下泛着冰冷的磷光。
我纵身跃下。
就在鞋底触及地面的那一瞬,胸口猛地一烫。
啪!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第一枚护身符碎了。
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气便如钢针般扎进了皮肤。
阮知幽交代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低头看去。
是骨头!
厚厚一层,但在时间的摧残下,踩上去如同细沙。
好在只是一些沉淀的死气。
我继续看去,那些刻在牌位上的名字,我想,应该就是之前墓地时期被埋葬于此的人。
就在这时,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个声音。
我竖起耳朵,朝着源头听去。
待听清后,脸色瞬间大变。
是戏腔!
断断续续、尖细的女声、听不清唱词、只有调子!
那声音像是老唱片卡壳,忽快忽慢,偶尔拖出一声凄厉的高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
紧接着,锣鼓点响起。
“笃…笃笃…笃……”
节奏越来越快,如同有人在暗处拼命催场。
戏台正中央,一团灰黑色的浓雾剧烈翻滚起来,宛如沸腾的泥沼。
它开始聚拢、收缩,像在凭空捏造一个形状。
雾气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
没有五官。
那张脸上只有一片惨白,像是用烙铁生生烫平了一切,只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
窟窿深处,两点暗红色的幽芒静静燃烧。
它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旦角戏服,水袖垂落。
随着它的动作,暗黑色的液体顺着袖口滴落,“嗒、嗒”敲击在腐朽的木板上,宛如催命的丧钟。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遭的空间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戏台边缘的残木瞬间化为齑粉,就连坑里那些牌位,也被这股死气侵蚀得化作尘土。
“叹红尘……几度秋凉……”
“看黄泉……又添新殇……”
它开口了。
那声音直接穿透了血肉,在灵魂深处炸响。
声如裂帛,似笑非笑,带着无尽苍凉,瞬间淹没了整个地下空间。
尸坑在共振,头顶的土层在崩塌。
我体内的纯阳命骨仿佛被丢进了炼钢炉,疯狂地灼烧起来。
骨髓深处传来剧痛,让我几乎要咬碎牙关。
它动了。
缓缓抬起那只漆黑如墨的手,指尖挂着的腐烂丝线在阴风中狂舞。
轰!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阴寒之力自它袖中席卷而出,前方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实质的冰霜,连同空间一起被生生压塌。
跑!
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
我猛地转身,脚下骨渣炸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通道狂奔。
身后,锣鼓声骤然停歇,死寂之中,它缓缓扬起水袖,掩住那张惨白的脸。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咿呀”声拔地而起,宛如裂帛!
“既然来了……”
那声音尖细、百转千回,带着幽怨与戏谑,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
它水袖猛地一收,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窟窿,唱腔陡然拔高。
“就,留下吧……!”
沙沙沙--
水袖拖地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瞬间贴上了我的后脑勺。
它的速度超出了常理。
那股阴寒之气如决堤的洪水般追来,所过之处,连我手中的雷击木电棍都被生生掐断。
啪!
我只觉胸口一烫,第二枚护身符在接触到那股死气的瞬间,直接炸成了一团飞灰。
灼痛刺骨,但我根本不敢有丝毫停顿,拼尽全力向前冲去。
身后的唱腔忽高忽低,似哭似笑,宛如万千厉鬼在耳边同时哀嚎。
在这万千鬼哭之中,一道尖细到极点的戏腔幽幽荡开,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娇嗔与怨毒:
“护身符都碎了……客官,您还急着去哪儿听戏呀?”
话落,一条漆黑的水袖自黑暗中撕裂虚空,带着冻结灵魂的极寒,直奔我的后心。
啪!
第三枚护身符轰然碎裂,一股灼热的气浪将我狠狠向前推去。
我整个人踉跄着砸在通道壁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借着这股反震之力,我硬生生冲出了地下通道。
刺眼的阳光瞬间打在脸上。
但我根本来不及喘息,身后的阴气如同黑色的海啸般从通道口倾泻而出。
地面上的草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结霜。
甚至就连头顶的阳光都被染成了惨白色!
伴随着水袖拖地的沙沙声,一句尖细到极点的戏腔贴着地面幽幽荡开:
“外头日头毒……客官,不如回台子上……接着唱呀?!”
身后,那凄厉的唱腔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