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也没必要再往下说了。

　　毕竟来都来了，决定也已经做了。

　　那几个帮忙的小伙也不废话，抡起镐头和铁锹就开始挖。

　　表哥站在一旁，时不时指点两句。

　　“这儿下铲，深点……对，留神着点，注意别碰坏了棺木。”

　　说来也怪。

　　本来出门那会儿天还是晴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不算晒但也不冷。

　　可挖到一半，天突然就阴了。

　　还是那种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就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灰布，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一下子就闷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灰蒙蒙的。

　　远处有鸟在叫，但那叫声听着不对劲，又尖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扑棱棱地从树梢上飞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山外飞。

　　“这天气不太对啊……”我嘀咕了一句。

　　表哥没应声，但手里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很快，坟里的骨灰盒就起了出来。

　　宋家祖上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黑陶罐，口沿封着石灰，石灰上还压着一块红布。

　　红布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隐约还能看出原本的朱红。

　　表哥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口的石灰，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

　　“里头东西还好好的，没受潮。”他把红布重新包好，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黑木箱子里。

　　宋嫣然站在一旁，一直盯着那个箱子看。

　　她没哭，但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走吧。”

　　……

　　我们一行五人，抱着骨灰盒，沿来时的路往村口走。

　　那些叫来帮忙的也因为填坟就留在了那里，等我们确定好新坟的位置再叫他们来。

　　天越来越暗。

　　我走在队伍中间，抱着那个黑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箱子本身重，还是因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心里头总觉得压得慌。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村外飘进来的。

　　唢呐声！

　　我脚步顿了一下，抬头往村口的方向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起了雾。

　　白蒙蒙的一层，从路面上漫上来，贴着地，起初只到脚踝。

　　我抱紧怀里的箱子，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那雾非但没退，反倒大了起来。

　　漫过膝盖，漫过腰，再走几步，前面的人只剩一个肩膀的轮廓。

　　我喊了一声，李霜回头，那张脸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唢呐声隔着雾传过来，忽高忽低。

　　隐约间，我们看到有一个队伍正朝这边走来。

　　直到离得近了些，我才确定，这是个接亲队伍，而那唢呐声也是来自他们，不过那调子有些不对劲。

　　喜庆是喜庆，吹得也热闹，可忽高忽低地调子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不像娶亲，倒像哭丧哭到一半，硬憋着转喜。

　　“前面有队伍。”李霜停下脚步，往村口外头看了一眼。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村口外头是一道小土坡，坡后头就是大路。

　　那声音正是从坡后头翻过来的，一波一波，越翻越近。

　　先是几个黑脑袋先从雾里冒出来。

　　紧接着是两排吹鼓手，唢呐、锣、鼓一样不少。

　　个个腮帮子鼓得溜圆，排得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往前走。

　　他们从雾里出来，又一头扎进另一头的雾里。

　　再往后是大红轿子。

　　四面挂彩，轿顶缀着个金灿灿的绒球。

　　可奇怪的是，轿帘垂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不透。

　　四根轿杠压在四个轿夫肩上，一颠一颠地前行。

　　两边跟着几个随行的，男男女 女，穿红戴绿，脸上都挂着笑。

　　队伍后头还跟着一长串，影影绰绰，一眼望不到头。

　　喜乐一声接一声，从坡底响到坡顶都没断过。

　　这一刻，我小小的内心都被冲击到了，愣愣站在原地。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正经的中式婚礼。

　　以前看过的婚礼全是白纱，教堂，香槟塔，牧师念一句新郎新娘答一句，戒指往上一套，亲一个，底下鼓掌。

　　整套流程跟流水线似的。

　　拍出来也确实好看，但说句难听的，来宾除了关心菜怎么样，一散场谁还记得这场婚礼。

　　而且我前两天刷视频，还看到有对新人结婚，为了让来宾好好看他们，连筷子都不给发。

　　结果也可想而知，几个脾气大的直接给婚礼闹翻了。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西式那点排场连这个的零头都没有！

　　我正看着，表哥忽然伸手，一把托住我手里的黑木箱子，往我怀里一送。

　　“喂喂喂，这可要抱紧了。”他说。

　　“咋了？”

　　“往后退退，白事让红事。”

　　他盯着那支队伍，声音压低了些：“老规矩了，红白撞上，白事得让一步。咱手里抱着老辈人，别跟喜气顶着。”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骨灰盒，不敢多话，两只胳膊收紧了几分。

　　“来了。”

　　表哥往路边退了两步。

　　我们几个跟着退，把骨灰盒护在中间，贴着路边站定。

　　队伍走到跟前的时候，唢呐一下拔高。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一段吹完，他把唢呐往下一垂，换了口气，抬手在脸上抹一把，又接着吹。

　　后头几个也差不多，脖子上的青筋直冒，走几步就得换气。

　　抬轿的走一步哼一声，肩膀一沉一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走到我们跟前，最前头那人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伸手从挎着的篮子里抓出一把喜糖，就往宋嫣然手里塞。

　　宋嫣然不好意思拒绝，收了下来，跟着祝福了两句，接亲队伍便继续往前走。

　　阮知幽和李霜看了两眼轿子，纷纷收回了目光。

　　雾一直没散，队伍也一直没完。

　　眼瞅着队伍快要过完，一阵风卷了过来。

　　风不大，但邪性得很。

　　我后脖上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李霜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没敢出声。

　　那风斜着切过来，正好掀开了轿帘的一角。

　　我下意识地顺着缝隙往里瞅了一眼。

　　轿子里坐着个女人。

　　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两只手安安静静地叠在大腿上，露出一截手腕。

　　那手腕白得吓人，连血管都看不见。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头微微侧了一下。

　　盖头底下，露出来半张脸。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嘴唇抿着。

　　那是老电影里走出来的长相，很板正，也好看。

　　她直勾勾地朝我这边看过来。

　　跟着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我说话，只是没出声。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那一下有多短，我真说不上来。

　　可能就一两秒，也可能更长点。

　　反正那段时间我是断片的，眼里就剩那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