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陆家饭桌上的气氛虽然不像前几天那样剑拔弩张,却依然透着一股紧绷感。
周慧兰特意在苏念的粗瓷大碗底下埋了个水煮蛋,白嫩嫩的蛋白被滚烫的糊糊焖得喷香。
苏念本想推让,但看着老太太那副“你不吃我心慌”的期盼眼神,到底还是没拂了这份心意,拿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个干净。
刚搁下碗筷,院门外就响起了两声不轻不重的扣门声,伴随着两嗓子咳嗽声。
“请问苏念同志在家吗?街道办的。”
陆正庭放下手里的粗茶碗,同周慧兰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沉重。
陆行舟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街道办干事,臂上套着红.袖章,手里夹着厚厚的公文夹。
为首的中年女人姓李,平时在巷子里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这会儿脸上却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客套笑意。
“老陆,行舟,咱们大院下放白鹭洲公社的名册今儿个就要封存盖章了。”
李干事跨进门槛,眼神飞快地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苏念隆起的肚子上。
她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证明信,清了清嗓子念道:“鉴于苏念同志怀有身孕,且其生母是因公牺牲的烈士,街道革命委员会经过特批研究,出具了这份‘留城照顾证明’。苏念同志可以保留城市户口,享受基本口粮供应,不用跟随陆家一同下乡插队。”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陆正庭身子僵了僵,随即默默别过脸去,摸出那根掉漆的铜烟斗,手指颤了颤;
周慧兰愣在原地,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绞紧了蓝布围裙的下摆,眼圈唰地红了。
留城!在这个年头,一个城市户口和定量口粮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明面上是人道主义照顾,可苏念脑子转得飞快——烈士子女的身份原主打小就有,怎么前几天闹翻天的时候街道办不来特批,偏偏在陆家下放前夕送上门来?
原书里,原主的继母一门心思要把原主接回娘家,好把她转手卖给食品厂一个五十多岁带三个娃的丧偶副厂长换彩礼,给她亲生儿子换进厂名额。
这道貌岸然的留城照顾,八成就是那位好继母在背后托关系走后门搞出来的幺蛾子!
要是原主,这会儿早该兴高采烈地抢过证明,然后奚落陆家一番,拍拍屁股走人。
“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憋着大招呢!”
果不其然,陆晚晴第一个炸了毛。
小姑娘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双眼喷火地瞪着苏念。
“苏念!你昨天在全家面前装模作样地撕协议、喊爹叫妈,合着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你什么时候背着全家跟街道办申请了这个东西?!你一个人留在城里,谁知道你打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算盘?你就是想等我们一走,自己拿着家里的钱在城里逍遥快活!”
“晚晴,闭嘴。”陆行舟冷沉沉的声音从门口砸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躯倚在门框边,右臂挂在胸前,黑眸深不见底,目光如刀刃般落在李干事手里的那张纸上,没有看苏念,但周身的寒气却沉得吓人。
李干事把那张盖着红印的纸往苏念面前递了递,语气催促:“苏念同志,字签了吧,签了字,你的档案就转到街道办事处了,下午就能领本月的粮票。”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苏念身上。
有痛心,有委屈,有讥讽,也有那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绝望。
苏念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平静无波。
在2026年跟各种职场甩锅、医闹套路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这种低劣的温水煮青蛙陷阱,她连眼皮子都懒得眨一下。
她伸出白净纤细的手,稳稳当当地从李干事手里接过了那张薄薄的证明信。
李干事嘴角刚扯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
“刺啦!”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苏念双手一错,那张象征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留城证明,直接被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刺啦、刺啦!”
苏念动作利落,眨眼功夫,那张盖着红章的证明就变成了十几片碎纸屑,被她随手一扬,洋洋洒洒地扔进了身旁的搪瓷痰盂里。
“苏念!你……你干什么?!”李干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脸色铁青。
苏念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
“李干事,劳烦您回去转告街道领导,还有某些在背后替我.操心的人——这份心意,我苏念心领了,但用不上。”
她抬起头,目光坦坦荡荡地环视了一圈屋里呆若木鸡的陆家人,最后视线越过人群,和门口陆行舟那双骤然缩紧的墨眸撞了个正着。
“我苏念嫁进了陆家,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我男人去哪儿,我苏念就去哪儿。下乡插队也好,吃糠咽菜也罢,陆行舟在哪儿,我和孩子的家就在哪儿。”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干事张了张嘴,被苏念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堵得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最后狠狠一甩袖子,铁青着脸带着人扭头就走:“不知好歹!以后有你后悔的!”
大门被摔得晃了晃。
堂屋里,周慧兰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一把扑过来抱住苏念的胳膊,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着苏念的脸颊,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会哽咽着喊:“好孩子……好孩子啊……念念,陆家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
而刚才还张牙舞爪像只斗鸡似的陆晚晴,这会儿完全傻了眼。
小姑娘看着痰盂里的碎纸片,又看看神色自若的苏念,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了半天,眼眶憋得通红。
“苏念!你……你最好说话算话!别到了乡下被跳蚤咬两口就哭着要回城!你要是真能在乡下待满三个月不闹腾,我……我陆晚晴每天晚上亲自给你端洗脚水!”
苏念看着这个傲娇又别扭的小姑子,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地调侃道:“行啊晚晴,当着爸妈和你哥的面,这话我可是一字不漏地记下了,到时候水温不合适我可要挑刺的,你别赖账就行。”
“谁赖账谁是小狗!”陆晚晴一跺脚,抹着眼泪转身冲进了里屋。
陆正庭长长地吐出一口青烟,将铜烟斗在桌角上重重磕了磕,浑浊苍老的眼中泪光闪动,低沉道:“行了……收拾行李吧,三天后,动身。”
……
当天夜里,四下俱静。
陆家书房里亮着一盏微弱昏黄的煤油灯。
陆正庭坐在斑驳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叠用手绢包着的钱票,毛票居多,边角卷曲发毛,这是老两口压箱底的全部积蓄。
陆行舟站在桌前,父子俩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对面对峙着,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陆正庭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行舟,人家姑娘把后半辈子的前程和幸福,全押在咱陆家这艘破船上了。咱陆家的男人顶天立地,绝不能让她输。”
陆行舟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冲父亲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拉开屋门,一头扎进了沉沉的黑夜之中。
这一夜,男人彻夜未归。
……
次日天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苏念伸了个懒腰从床上醒来,孕中期的身子有些沉重。
她刚一翻身,手掌无意间碰到了枕头底下硬邦邦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伸手将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厚厚的一大叠票证,居然全是粮票!
在这个买粮全凭地方粮票、跨省寸步难行的年代,这叠全国通用粮票简直比真金白银还要硬通货!
那是陆行舟在部队拿命换来的退伍安置费和全部津贴,他竟然一夜之间找门路全换成了这个。
而在粮票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公函表格。
那是白鹭洲公社插队花名册的家属随行证明,上面“苏念”两个字墨迹浓黑,笔画苍劲入木三分。
证明的旁边,压着一张从部队信笺上撕下来的小纸条,字迹有些歪斜:
“走不走,你定。票,全国通用。”
短短一行字,字字透着那个军.人特有的克制、笨拙,以及毫无保留的爱意。
如果她反悔,拿着这些全国粮票,无论去哪里都能活得衣食无忧;如果她跟来,这就是他能给她的最大底气。
苏念捏着那张边缘凹陷的字条,指腹轻轻抚过“苏念”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迹,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暖烘烘的。
“这傻男人,看着冷得像块冰,心细得倒跟绣花针似的。”
苏念低笑出声,宝贝似的将那叠粮票和随行证明重新揣进最贴身的衣兜里,眼底满是狡黠。
“不过……这硬脾气,摆明了还是不信老娘是真心跟你吃苦啊?”
她掀开薄被下床,拍了拍肚子,轻哼一声。
“陆行舟,你给我等着,到了乡下,看老娘怎么把你的冷脸一点点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