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堂屋的一角,周慧兰就着昏黄如豆的煤油灯,戴着老花镜,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熬得两只眼珠子全是血丝。
那是用压箱底的大红棉布缝的一顶虎头帽,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立得精神抖擞,还有两双巴掌大的千层底软布小鞋。
“路上颠簸,带着防身。”周慧兰揉着酸涩的眼睛,把小鞋往苏念怀里塞,嘴里碎碎念着,“山沟里比不得城里,小孩子皮肉嫩,等落地了总得有副像样的穿戴,免得遭了风邪。”
苏念低头摸着那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针脚,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回屋收拾包袱时,她一掀开换洗的粗布裤子,底下竟然悄悄塞着半斤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红糖,红糖里还夹着两张皱巴巴的全国糖票。
她一转头,正撞上周慧兰端着水盆进屋。
被当场抓包的老太太神色有些不自然,立刻拉长了脸,硬邦邦地掩饰道:“看我干啥?乡下天寒地冻的,你还怀着身子,红糖祛寒气……赶紧包好,别漏了风!”
说完,老太太端着盆扭头就走,耳根子却透着一抹红。
刚把红糖收好,堂屋门口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
公公陆正庭背着手走进来,站在桌边,从军大衣贴胸口的内兜里摸出一块磨得锃光瓦亮的银壳老怀表。
那是他当年在战场上立功受奖得来的,跟了他整整二十年,比他的老命还宝贝。
陆正庭把表塞到苏念手里,掌心干燥而沉重:“带着,到了乡下插队,公社上工、看点都要按钟点来。这表走得准。”
苏念心里一震,连忙往回推:“爸,这太贵重了,它是您的念想,我不能要,您留在身边看时间……”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陆正庭沉下脸,眉峰一凛,自带一股老首长的威严,“老子说话不管用了?给你,就是给你和孙子的。收进箱底,别弄丢了。”
说完,老爷子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背着手转身回了主卧。
陆晚晴正抱着一卷被褥走过,倚在门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地哼笑:
“哟,全家都当菩萨似的供着你呢。苏念,等你到了乡下,可别把城里那套大小姐的娇气病带过去,挑肥拣瘦的,拖累我哥!”
“放心吧小姑子,”苏念倚在门框上,冲她挑了挑眉,笑得一脸无辜,“我身强体壮,到时候工分没准挣得比你还多呢。”
“吹牛不上税!”陆晚晴狠狠啐了一口,抱着被子气冲冲地回了西厢房。
可到了后半夜,苏念睡得迷迷糊糊时,只听见门缝底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小包用泛黄草纸包着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在水泥地上滑出半米远。
门外,一道扎着麻花辫的单薄身影像是怕被抓现行似的,拔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念披衣下床,弯腰捡起来拆开一看。
里面静静躺着三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在夏末的夜里被手心的体温捂得软趴趴的,微微泛着潮。
苏念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别扭的小丫头片子,嘴上能淬毒,心肠却软得一塌糊涂。
作为受过现代心理学熏陶的2026年打工人,她太懂这种叛逆期少女的心理了。
她不紧不慢地走回桌边,拿出一本书,将那三张揉皱的水果糖纸一张张抚平,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页最深处。
“先给你留着,”苏念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等哪天你真给我端洗脚水服软了,我再拿出来好好臊一臊你。”
屋里只剩下一张硬板炕。
陆行舟收拾完外头的农具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
男人二话不说,指了指靠里面土墙的铺位,硬声道:“你睡里面,靠墙挡风,暖和。”
“我不睡里面。”苏念双手环胸,下巴微扬,“靠墙夜里起夜上厕所多不方便?我挺着个肚子,翻来翻去的压着你胳膊。你右肩还有伤,碰裂了伤口怎么办?”
陆行舟眉头紧锁,那股军营里的倔脾气上来了:“听话。我是男人,吹点风没事,你怀着孩子不能受凉。”
“听什么话?现在讲究科学养胎,孕妇说了算。”苏念直接拉住他的左手腕往炕上一拽,“争什么争?横着睡!被子横过来盖,谁也别抢谁的,地方大得很!”
陆行舟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手掌触碰到她温热柔软的手指,耳根瞬间有些发烫。
这女人自从医院醒来后,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半点没有从前的扭捏造作,倒比他这个当兵的还利落。
争执无果,两人最终只能横着并排躺下。
炕不大,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男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肥皂清香和雄性荷尔蒙的热度,烘得苏念半边身子热烘烘的,原本悬着的心,莫名踏实了下来。
借着月光,苏念睡前把带来的旧木箱再次翻检了一遍。
在最深处的夹层里,除了那张旧照片,还压着一小叠泛黄的信件。
她抽出来就着窗外的微光翻看,其中一封信的落款,赫然是六年前写自省城国营供销总社的——寄信人正是她表姨。
信里写着表姨在供销总社当采购部主任,字里行间对原主的母亲颇多挂念。
苏念捏着泛黄脆硬的信纸,眼底闪过一抹精明。
在70年代物资匮乏的计划经济时期,一个省城供销社采购主任的门路,那简直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矿!
如果能利用好这条线,下乡之后不管是倒腾物资还是换紧俏药品,都能给全家开辟一条通天大路!
“得收好了,这是硬底牌。”苏念小心翼翼地将信揣回贴身内兜里。
更重要的是,明天她必须回一趟娘家,把属于原主亲妈的那只翡翠玉镯连本带利弄回来。
……
翌日清晨,公鸡打鸣破晓。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就响起了挑担子绑麻绳的声音。
苏念换了件利落的蓝布衬衫,把长发扎成马尾,推门走出房间,直接朝院门口走去:“爸,妈,我出去一趟,回趟苏家,一个小时就回来。”
这话一出,院子里绑被褥的陆晚晴手一抖,麻绳直接散了一地。
小姑娘站在原地,眉毛拧成了一团麻花,死死盯着苏念快步离去的背影,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响。
回娘家?!
这还有两天就要上大卡车下乡了,这女人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回娘家?
陆晚晴急得直跺脚,两步冲到正在院角磨柴刀的陆行舟面前,声音又急又气,“哥,你看她!我就说狗改不了吃屎!她肯定是昨天演戏骗咱们的,现在眼看要动真格去乡下受罪了,她变卦了!她这是跑回娘家找她后妈想办法留城去了!你赶紧去把她抓回来啊!”
周慧兰手里的包袱也僵在了半空,脸色煞白,满眼无助地看向儿子。
晨光熹微中,陆行舟缓缓停下了磨刀的动作。
他直起身子,单手握着沉甸甸的柴刀,军衬的袖口挽在手肘处,露出线条硬朗的小臂。
男人深邃漆黑的眸子望向苏念消失的巷口,晨风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他沉默了三秒,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让她去,我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