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搭乘公交去娘家。
两站路的工夫,她脑子里已经把等会儿进门的谈判策略过了一遍——在2026年,她处理过多少起医患财产纠纷和劳动仲裁,对付苏家那两只吸血鬼,讲道德是行不通的,得拿捏痛点、一击毙命。
造船厂家属院红砖斑驳,刚下过雨的地面坑洼泥泞。
推开苏家那扇掉了半边合页的黑铁门,院角那棵亲妈林秀英当年亲手栽下的石榴树正结着满枝沉甸甸的青果。
只可惜树下早堆满了破箩筐、烂煤球和废铁皮,原本齐整的小院被糟蹋得乱七八糟。
听到动静,里屋门帘一挑,继母陈桂芝擦着油腻的手迎了出来。
一瞅见苏念只身一人,陈桂芝眼珠子骨碌一转,嘴角立刻挂起假惺惺的笑:
“哟,念念回来了?怎么自个儿挺着个肚子?我就说陆家那烂摊子过不下去吧!你爹昨儿个还念叨,只要你认个错,跟街道办好好说,你弟进厂的名额办妥了,家里还能少你一口饭?”
里屋的破藤椅上,亲爹苏德厚连身子都没挪一下,手里的旱烟杆在鞋底上“啪啪”磕得震天响,冷哼声从门帘后飘出来: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回门连包点心都不带,还有脸回来要饭?陆家下放是他们倒霉,别想把晦气带回苏家来!”
苏念站在堂屋正中,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里屋那个窝囊爹。
她慢条斯理地拉开帆布斜挎包的拉链,动作从容。
“啪。”
第一份文件拍在八仙桌上——鲜红烫金的烈士证明书。
“啪。”
第二份文件落下——造船厂当年分给林秀英同志的住房产权凭证。
“啪。”
第三张泛黄发脆的红纸被推到了桌角正中央——林秀英陪嫁清单。
苏念指尖在单子上轻叩了两下。
“我今天来,不是来打秋风的。”
陈桂芝被她这阵仗弄得一愣,凑上前去眯着眼一瞧那张嫁妆单子,只见上头用簪花小楷写得清清楚楚:【樟木箱一对、绞丝银镯一双、老坑翡翠玉镯一只、四季细布衣裳十六套、压箱底银元六十枚……】
“钱,这些年你们从我妈抚恤金和我工资里扣了多少,我可以暂时不跟你们算细账。”
苏念抬眸,冰冷的目光直直刺进陈桂芝眼底,“但单子上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今天一件都不能少。吐出来,我走人;吐不出来,这门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迈出去。”
陈桂芝脸色微变,随即嗓门拔高了八度:“你疯了吧苏念?!你妈死了多少年了!那些破烂早当的当了、折的折了!家里供你吃供你喝,你弟还要结婚,哪来的什么玉镯银镯!少在这儿敲竹杠!”
“当了?折了?”
苏念低笑一声,抱起双臂,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陈桂芝的伪装:
“那正好。在哪个国营当铺当的?折了多少钱?当票在哪儿?咱们拿上单子,现在就去造船厂工会和纪委走一趟。顺便让全厂几千号工友好好评评理——烈士因公殉职留给独生女的嫁妆遗物,到底全折成了哪位好继母身上穿的的确良,进了谁儿子的腰包?!”
陈桂芝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直哆嗦。
她慌了。
因为那只老坑翡翠镯子根本没当!
上个月她才偷偷托人带到市里的旧货黑市估过价,那懂行的人说那是清末官宦人家的极品老料,开价足足能换两千块钱和三转一响!
她正捂在手里准备下周出手给亲儿子换婚房!
这死丫头怎么会知道镯子的事?!
“放你娘的屁!反了你了!”
里屋的门帘猛地被掀开,苏德厚暴跳如雷地冲了出来,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要朝苏念身上抡:“老子生你养你,你敢去厂里告黑状?!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换做原主,这会儿早吓得缩在墙角发抖了。
可站在眼前的,是受过现代法治教育、在职场摸爬滚打过的苏念。
苏念非但没躲,反而挺着肚子往前猛跨了一步,下巴微扬,眼神如淬了冰的利刃,迎着那根木杠冷冷吐出一句话:
“苏德厚,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她冷冷扫视着这个自私懦弱的生父,字字诛心:“你这一棍子下来,只要我肚子见一点红,明天一早,造船厂工会主席、纪委书记、妇联主任的办公桌上,就会整整齐齐摆着我妈的烈士证明、房产凭证,还有你虐.待烈士遗孤的控告信!”
“你不是最在乎你车间工段长的乌纱帽吗?你不是年年争先进分子吗?你看厂领导是保你这个快退休的老油条,还是保国家烈士的声誉?!”
苏德厚高高举起的木杠硬生生僵在半空,手臂剧烈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凌厉、气场骇人的亲生闺女,只觉得陌生又恐惧。
这哪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受气包?这分明是个能随时拉着苏家同归于尽的阎王!
“你……你这个逆女……”苏德厚脸色青紫,一口气堵在胸口,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别废话了。”苏念看了一眼手腕上陆正庭给的老怀表,语气冰冷,“我赶时间。东西,拿出来。”
陈桂芝见苏德厚都哑了火,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
要是真闹到工会,不仅到手的三间大瓦房要被厂里收回,自家男人的工作也得完蛋。
她咬牙切齿,眼眶泛红,最后狠狠一跺脚,搬来梯子,踩着从黑黢黢的房梁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紫檀木长匣。
匣子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苏念掀开铜扣,拉开盖子。
里面的细布衣料早被陈桂芝挑挑拣拣剪得七零八落,但底下的硬货还在:一对沉甸甸的镂花银镯,两卷成色尚好的旧织锦缎。
而在木匣最底层的红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
镯身翠色.欲滴,内敛着温润的光泽,唯独在内侧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浅色裂纹,裂纹深处,竟隐隐沁着一点天然的暗红色血丝,在光线下透着神秘古朴的气息。
正是它!
苏念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玉镯握进掌心,只觉得入手一片温凉,指尖隐隐有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一闪而过。
“还有钱。”苏念合上匣子,眼神再度扫向两人。
“你别得寸进尺!”陈桂芝吼道。
“抚恤金尾款,加上我过去三年在厂办当临时工交回家的工资条,账目我记在脑子里。”苏念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一共一千五百四十三块六毛,外加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少一分,我现在就去厂广播站借大喇叭念一念。”
苏德厚瘫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像瞬间苍老了十岁:“给她……都给她!让她滚!”
陈桂芝哭天抹泪地从床底下的瓦罐里掏出存折和一叠大团结,连同粮票一起,抖抖索索地数齐了拍在桌上。
苏念动作麻利地将那一厚叠钞票、粮票在手里“哗哗”过了一遍,一张不少,一角不差。
她将钱票全部塞进贴身衣兜,单手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木匣,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石榴树下,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苏德厚和咬碎了牙的陈桂芝,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弄的冷笑:
“这三间房,暂时借给你们住着。等我在公社站稳了脚跟,属于我妈的一切,我会连皮带骨一并收回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铁门,将那对吸血鬼夫妻的咒骂声彻底甩在身后,大步迎着晨光朝陆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