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苏念两手紧紧抱着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步履轻快地拐进陆家所在的那条小胡同。
刚到巷口,她抬眼一瞧,脚步不由得微微顿住了。
巷尾那根斑驳的水泥电线杆下,倚着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陆行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脚边的泥地上零星落了三四个踩灭的烟头,军衬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显然是硬生生在日头底下干等了一个多钟头。
见苏念的身影出现,男人指尖夹着的半截烟头猛地一顿,随即按在电线杆上干脆利落地掐灭。
他迈开长腿大步走过来,脸色依旧是那副冷峻严肃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没问她回苏家经历了什么,也没问她到底受没受委屈,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走到苏念面前,他伸出左臂,轻轻松松就把那只沉得坠手的紫檀木匣接了过去,往没受伤的左肩上一扛。
紧接着,男人抬手摘下自己头上那顶军帽,“啪”的一下扣在了苏念脑袋上。
帽子还带着他头顶滚烫的体温与一股清冽干爽的气息,瞬间把烈日和迎面吹来的干热风挡了个严严实实。
“走,回家。”
陆行舟低沉地吐出两个字,转过身,率先走在前面。
苏念扶了扶略显宽大的帽檐,踩着他踩过的青石板印子,看着眼前男人宽阔沉稳的背影,心尖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在2026年,她习惯了什么事都单打独斗,在职场厮杀从来不敢露出一丝软弱;
可到了这个连买颗糖都要票据的年代,身边站着这么一个不善言辞却能在巷口默默守一个小时的男人,她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娘家没白回。
……
回到陆家堂屋,门一关,院外的喧嚣全被隔绝在外。
苏念把包里的那一厚叠大团结和粮票掏出来,在八仙桌上“哗啦”摊开。
屋里的周慧兰和陆晚晴眼珠子都直了,连一向稳如泰山的陆正庭,握着茶缸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哪来这么多钱?!”周慧兰吓得捂住心口。
“放心,走的正道。”苏念麻利地从挎包里掏出三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她在路上就分装好的,现代人的财务规划思维在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用钢笔在信封上刷刷写下几行清秀利落的字,随后按份额推到三人面前:
第一个信封最厚,推给周慧兰:“妈,这里头是六百块和十斤粮票,这是家里的嚼用。到了乡下不管是买鸡鸭还是添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您说了算,您是管家婆,您拿着我放心。”
第二个信封推给陆正庭:“爸,这里头是六百块和十斤粮票,下乡的盘缠。男人在外头办事得有底气,遇上人情往来、公社走动,不能兜里没子儿。”
第三个信封最轻,但里面装着整整一百块零花钱和几张布票,直接塞到了愣在一旁的陆晚晴手里:“晚晴,这是学费和针线。到了乡下也别荒废学业,买书、买纸笔、买新衣裳扯布料,姑娘家兜里得有点私房钱。”
陆晚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捧着信封,脸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她昨晚还冷嘲热讽,刚才还在哥哥面前挑拨说嫂子要跑路,结果一转眼……
人家不仅没跑,还给全家挣回了这么一大笔巨款,甚至连她的零花钱和学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我可不是贪你的钱!”陆晚晴死死攥着信封,把头猛地扭向窗外,结结巴巴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眼眶却忍不住有点泛酸。
陆正庭看着桌上的信封,沉默良久,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将自己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推回了苏念面前。
“爸?”苏念微怔。
陆正庭那张刚毅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尊重,沉声道:“钱,你自己收着。咱们陆家能娶到你,是行舟的福气。家里有你,就是最大的家底。下乡后的日子,你来掌舵,我和你妈没意见。”
陆行舟站在一旁,深邃的黑眸落在苏念白皙的侧脸上,晦暗的眼神闪过一阵稍纵即逝的炽热。
……
夜深人静,明早天不亮就要坐上公社派来的大卡车。
陆行舟在外间帮着父亲做最后的农具清点。
苏念独自在里屋,点亮了一盏小煤油灯,打了一盆温热的井水,准备把那只翡翠玉镯好生擦洗干净。
那只通体碧绿的老坑翡翠镯子浸入木盆的瞬间,水波微微荡漾。
下一秒,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镯身内侧那道原本微不可见的浅色裂痕,在温水的浸泡下竟然缓缓舒展开来,那点潜藏在裂纹深处的暗红色血斑,像是在清水中融化了一般,化作了一缕游动的鲜红血丝!
血丝在水盆里散开,又如活物般迅速聚拢,在苏念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顺着她的指尖猛地一钻!
“嘶——!”
指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灼烫!
苏念心头大惊,出于现代人的本能反应,下意识地想要把手从水里甩出来。
然而,剧烈的白光骤然在眼前炸开!
一股庞大的吸力将她的意识瞬间拽入虚空,四周白雾翻涌,整个人像是失重般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恍惚间,在翻滚的浓白雾气深处,一道极其温柔、熟悉入骨的声音轻轻响彻在耳畔:
“念念,别怕……好好活着……”
那是原主母亲林秀英的声音!
温柔、慈爱,带着跨越生死的无尽眷恋。
苏念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回应,喉咙却像被棉花死死堵住,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眼泪滴落的瞬间,四周翻涌的白雾骤然消散。
苏念脚下一沉,踉跄了两步,终于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合不拢嘴。
脚下是一条古朴湿润的青石板渡口,身侧流淌着一条清澈见底、泛着荧荧微光的潺潺小溪,溪水甘冽清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仅仅闻上一口,浑身的疲惫和孕期的沉重感便瞬间一扫而空!
顺着青石小径往浓雾深处望去,一座青砖黛瓦的江南古朴小院若隐若现。
朱漆斑驳的院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楠木牌匾,上面赫然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苍劲大字——
灵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