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街道办门前的大杨树下,稳稳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老解放牌大卡车。
车斗里铺着厚厚的干稻草,锅碗瓢盆、被褥木箱堆得跟小山似的。
今天统共三家人搭同一辆车下乡。
“慢点,脚踩实。”
陆行舟低沉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单手托住苏念的手肘,小心护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将她稳稳扶上车斗。
一上车,陆行舟二话不说,把自己那件厚实沉重的军大衣抖开,叠成两层垫在最避风的车斗角落:“坐这儿,软和,避风。”
安置好苏念,他自己则迈着长腿挪到了靠车尾的迎风口,脊背挺得笔直,用没有受伤的左臂虚虚环在她身侧,正好替她挡下了大部分灌进来的晨风。
同车的两家人很快也挤了上来。
其中一家是木匠陈铁柱,带着媳妇钱巧云、老娘孙金花,还有个七八岁上蹿下跳的皮小子毛蛋。
孙金花长着一双倒三角眼,嘴碎得很,一上车就斜着眼上下打量苏念那身干净利落的衣裳,撇着嘴跟钱巧云咬耳朵:“瞧那小脸白里透红的,娇滴滴的模样,下乡能干啥?怕是连猪草都不会打。”
钱巧云翻了个白眼,故意拔高了嗓门:“妈,人家可是城里的小姐,听说是烈士遗孤,金贵着呢,哪像咱们乡下妇人皮糙肉厚能抗事儿!”
她家儿子毛蛋在车斗里胡乱折腾,嚼完一块水果糖,随手把黏糊糊的糖纸揉成一团,“啪”的一下正好砸在苏念的头巾上。
钱巧云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没看见。
陆行舟脸色骤沉,周身寒气瞬间逼人,眼神如刀子般扫过去,吓得毛蛋缩了缩脖子。
苏念伸手轻轻按住陆行舟的手背,冲他眨了眨眼,示意别跟小孩动气。
作为2026年见惯了各种熊孩子和职场抓马的现代人,处理这种小场面简直信手拈来。
苏念神色自若地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个用碎花布缝的小布老虎,五彩斑斓,虎头虎脑,特别招人。
她在毛蛋眼前轻轻晃了晃:“想要吗?”
毛蛋眼珠子瞬间亮得像灯泡,死死盯着小布老虎连连点头。
“想要就守规矩。”苏念唇角噙着一抹笑,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力,“第一,坐好别乱晃;第二,把地上的糖纸捡起来扔进背篓;第三,往后手爪子别乱扬。做得到,小老虎归你;做不到,咱俩免谈。”
毛蛋被她这套规则前置治得一愣一愣的,立马乖乖捡起糖纸,规规矩矩并拢双腿靠着车板坐得板板正正。
陈铁柱脸上挂不住,连忙憨厚地赔笑:“哎呀,还是嫂子有手段,这皮猴子皮得揭瓦,就服嫂子管教!”
孙金花干哼了一声,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扭过头去不再吭声。
……
山路崎岖坎坷,老解放卡车颠簸得像在跳舞。
哪怕昨晚喝了灵泉水,因为今天早起,睡眠不足,加上晕车,还是让苏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车帮上连吐了两回,小脸煞白。
陆行舟眼底泛起浓浓的心疼。
他二话没说,直接撕下自己随身带的一截干净旧汗衫,沾了温水轻柔地帮她擦净唇角,又拧开军用水壶递到她嘴边:“喝一口压压,深呼吸,靠着我。”
到了后半夜,苏念实在扛不住疲惫,脑袋一歪,沉沉靠在他坚硬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路面坑洼不断,车身剧烈晃荡。
陆行舟怕她磕在硬邦邦的车帮上,一路将温热宽厚的手掌牢牢垫在她脑后充当软垫。
男人的军衬后背被冷风吹得冰凉,整整一夜连眼皮都没合过一下。
而这一切,沉睡中的苏念浑然不知。
中午卡车停在路边加水歇脚。
三家人各自拿出干粮。
陆家拿出来的,是苏念头天夜里烙的葱油大饼,用棉布包裹着放进空间保鲜、再趁人不注意拿出来的,入手竟然还是温热油润的,葱香四溢。
而旁边的钱巧云家啃着硬得像砖头的冷窝头就咸菜疙瘩。
毛蛋闻着葱油香味,哈喇子流得老长。
苏念懒得计较之前的嘴碎,掰了半张金黄油亮的葱油饼递给孩子:“慢点吃,别噎着。”
钱巧云捏着冷窝头,看着儿子大口嚼饼的模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
日头偏西时分,卡车终于抵达了青溪县渡口。
众人扛着大包小包,换乘乌篷船顺流而下进白鹭洲。
水面上水波晃荡,刚缓过劲的钱巧云晕完车又晕船,趴在船舷吐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
反观苏念,前世在2026年常年跟着医疗队下乡坐船义诊,底盘扎实得很。
缓了一天一夜,她非但面色如常,还顺手给同船一位脸色发白的老大爷按压了内关穴和合谷穴止晕。
周慧兰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拉着同船人便是一通自豪夸赞:“瞧瞧我这儿媳妇,坐船稳当得很,天生就是咱水乡媳妇的命!”
行舟数里,船头终于稳稳靠上了白鹭洲渡口。
岸边早早围了一大群社员,大队长柳满仓正叼着旱烟杆子,带着村民们张罗着接船搬东西。
社员们交头接耳,全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城里来的下放户带了什么稀罕家当。
苏念由陆行舟护着正准备下船,眼角余光却冷不丁扫到人群斜后方站着的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碎花衫,和周围看热闹的人格格不入。
她始终低着头,神色紧张,手指死死捏着辫梢上那一根鲜艳的红头绳,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砰。”船头撞在石阶上彻底靠稳。
陆行舟率先迈步跨上渡口,一身军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冷峻。
就在这一瞬,那姑娘猛地抬起头来。
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上,姑娘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讶、经年未见的怀念,以及某种晦暗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快步迎上前两步,声音微颤,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行舟哥……好久不见。”
苏念站在船头,心头猛地“咯噔”一下,警报瞬间拉满。
柳云烟!
原著中踩着原主骨血上位、命运纠缠不清的原书女主角!
苏念扶着孕肚,缓缓抬眸迎上柳云烟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淡然而笃定的弧度。
剧本已经改写了。
这一世,名正言顺并肩站在陆行舟身边的女人,是她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