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没有理会柳云烟,自顾自地和父亲一起往船下搬行李。
按公社大队的统一划分,下放户的安置房在村东头一字排开。
清一色的黄土夯墙、茅草压顶。
每户都是规整的两间正屋带一间小柴房,外头用齐腰高的青竹篱笆圈出了一个小院子。
虽然简陋,但胜在独立清静。
“都搭把手,动作麻利点!”
大队长柳满仓嘴里叼着一根泛着油光的旱烟杆,腰间别着黄铜烟锅,扯着大嗓门指挥着四五个精壮社员。
在这白鹭洲的一亩三分地上,柳满仓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可此刻,这位平日里威严赫赫的大队长不仅亲自出面张罗,甚至还亲自挽起袖子,抬起陆家最沉的一口樟木箱往屋里搬。
这阵仗,看得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暗暗咋舌。
柳满仓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走过来拍了拍陆正庭的胳膊,语气格外热络:“渡口那一船人,就数你们陆家带来的东西最齐整,一看就是规矩人家。老陆啊,往后安心住着,要是在生活上缺了啥家什,别客气,只管让你家行舟去队部找我!”
“哎呀,满仓大队长,真是太麻烦你了,给大队添乱了。”陆正庭连声道谢,双手紧紧握了握柳满仓的手。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赶紧拾掇吧!”柳满仓豪爽地摆摆手,这才领着社员们往外走。
周慧兰看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挽起衣袖就要去搬被褥:“阿弥陀佛,总算有个落脚地了,我先把床铺拾掇出来……”
苏念却没有急着进正屋,而是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步履轻快地绕到了后头的柴房。
她先伸手摸了摸灶台的泥砖——干燥结实,烟道也是通的;
又打量了一眼柴房的小木窗,朝向隐蔽,外头正好有一丛茂密的野竹子挡着视线。
“视线死角,排烟顺畅,完美。”苏念唇角微抿,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里以后就是她悄悄取用空间物资的秘密基地。
此时,隔壁院子的竹篱笆旁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家分到的房子就在陆家隔壁。
孙金花一双吊梢眼正骨碌碌地往陆家院子里扫,嘴里酸溜溜地嘀咕:“哎哟,瞧瞧人家那大队长的待遇,亲自给扛箱子呢,真当自个儿还是城里的大官呢……”
钱巧云怀里抱着毛蛋站在门口,死死钉在陆家卸在院子里的那一堆扎实包裹上。
毛蛋嘴里吸溜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瞅着苏念的口袋,显然还在惦记昨天那个漂亮的小布老虎。
苏念权当没看见,神色自若地回了正屋帮着归置碗筷。
……
午后。
陆行舟换了一身耐磨的粗布旧单衣,没受伤的左手熟练地挥动着一柄沉甸甸的劈柴斧。
“咔嚓”几声脆响,几根粗壮的干木桩应声裂成整齐的木柴,垒得像一面齐整的小墙。
男人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刚毅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野性的张力。
“吱呀——”
院子那扇单薄的竹柴门被轻轻推开。
柳云烟跨进院子,手里挎着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柳条小竹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颗鲜嫩水灵的大白菜和一小捆翠绿的嫩葱。
进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几乎没有丝毫犹疑,径直落在了光膀子劈柴的陆行舟身上,眼神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切近:
“行舟哥。”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柳,“你们锅灶怕是还没开火,我替我爹给你们送点队里自留地刚拔的青菜。你们刚来白鹭洲,人生地不熟的,缺什么只管跟我说,我在大队里熟,都能帮上忙。”
隔壁篱笆墙后,孙金花和钱巧云的脖子伸得老长。
看到这一幕,孙金花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我呸!听说大队长家闺女性子傲得跟孔雀似的,平日里正眼瞧过谁?合着全公社就陆家缺菜?巴巴地只给陆家送,摆明了是看上那当兵的冷面阎王了!”
钱巧云也酸得直撇嘴:“可不是嘛,连个菜叶子都没分给咱家一片,偏心眼偏到咯吱窝了。”
院子里,陆行舟手里的斧头猛地一顿。
他直起腰,神色依旧冷若冰霜,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口。
苏念正好挑帘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干净的淡青色棉布衫,虽然挺着孕肚,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练清爽。
将柳云烟眼底那抹尚未收回的情愫尽收眼底,苏念唇角微微一勾,落落大方地迎上前,顺手接过了柳条菜篮:
“多谢云烟姑娘费心了。”
苏念笑意温和,语气却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大队长上午刚帮我们把屋子安置妥当,实在太劳烦你们家了。往后家里要是真缺了什么家什工具,我和行舟自会按公社规矩去队部登记申领,私底下可不敢再麻烦姑娘跑腿,免得耽误你在队里干正事。”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把柳满仓的公职关照和柳云烟的私人示好划清了界限,又软中带硬地将她的示好挡了回去。
柳云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念隆起的小.腹上停顿了半秒,神色变幻,最终维持着得体的笑意:“陆家嫂子太客气了,都是街坊邻里,应该的。那……你们先忙,我改日再来坐。”
“行,慢走不送。”苏念微笑着目送她走出院门。
看着柳云烟略显僵硬的背影,苏念想起渡口那声意味深长的“行舟哥”,心中冷笑一声:小样儿,段位倒是不低,但想抢她男人?门儿都没有。
……
夜幕降临,白鹭洲陷入一片寂静。
忙活了整整一天,陆正庭和周慧兰累得腰酸背痛,正坐在堂屋就着凉水啃干硬的杂粮馒头。
“爸,妈,别吃那个了,今晚吃热乎的。”
苏念系着围裙从柴房探出头来,笑着招呼道。
周慧兰一愣,连忙站起身:“念念,你怀着身子快歇着!以前在家里你哪下过厨房啊,别烫着手,妈来弄……”
在老两口过去的记忆里,原主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平日里作天作地,连饭碗都懒得端,何曾见她进过厨房?
“妈,您就踏实坐着吧,我以前那是懒,又不是傻。”苏念打趣了一句,转身进了柴房。
柴房里,小土灶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苏念借着去早市买粮的由头,早就给家里打过预防针,说是临行前托了“在供销社当干事的远房表姨”给备了些紧俏物资。
趁着没人,她从灵泉居的静止仓库里直接提溜出一尾肥美油润的风干大青鱼,又舀了小半袋白花花的大米。
起锅、抹油,青鱼块在热锅里一煎,瞬间激发出浓郁霸道的焦香味!
紧接着,她舀入一瓢清水,又背着人悄悄掺进了半小碗灵泉水。
大火滚沸,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醇厚的鱼鲜味混杂着米饭的甜香,瞬间霸道地填.满了整间柴房,顺着门缝和烟囱一个劲儿地往外钻!
“开饭啦!”
当苏念端着一大盆奶白浓郁的鲜鱼汤和一钵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走上堂屋时,陆家四口人彻底看傻了眼。
“这……这鱼汤炖得跟牛奶似的!”陆晚晴惊讶得合不拢嘴,喝了一口热汤,鲜得眉毛直跳,浑身的酸痛仿佛瞬间被熨平了大半,“天哪,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怎么能炖得这么鲜灵?!”
陆正庭也是吃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与欣慰。
陆行舟默默盛了一大碗鱼肉,仔细地挑干净了每一根细刺,稳稳放进苏念的碗里。
他抬眸看了苏念一眼,眼底那层亘古不化的寒冰,仿佛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悄然融化了一角:“多吃点,你辛苦了。”
“你也多吃点,对你的伤好。”苏念冲他粲然一笑。
而此时,隔壁陈家的小屋里,正就着黑咸菜啃拉嗓子窝头的孙金花,使劲吸溜着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顺着夜风飘过来的鱼香味,香得她直咽口水。
孙金花把手里的窝头狠狠往桌上一摔,凑到钱巧云耳边,咬牙切齿地嘀咕:
“你闻闻!你闻闻!这大半夜的,陆家居然背着人炖大鱼吃大米饭!他们刚下放来哪来的鱼和细粮?巧云,我跟你说,陆家绝对有问题,往后你给我把眼睛擦亮了,死死盯紧他们家!”
柴房窗边,苏念端着手里的鱼汤,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嘀咕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这白鹭洲的日子,往后怕是真清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