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传得很快,打谷场上,老槐树底下的闲汉堆,不过两三天功夫就传得沸沸扬扬。
孙金花那张漏风的破车嘴果然没让人失望。
连着几天,村头巷尾到处都是她唾沫横飞的身影:“你说那苏念,肚子都快赶上老母猪大了,还死攥着卫生员那把钥匙不撒手!她要是哪天躺炕上生娃坐月子,全大队几百口人得个急病,难道都伸长脖子等她满月?占着茅坑不拉屎,公家白给她记满工分呢!”
这股邪风自然也吹进了卫生点。
苏念坐在老旧的红漆木诊桌后,一边用小称分着金银花,一边听着外面走廊上几个取药社员的指指点点。
她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在2026年的现代职场和医疗系统里,比这下三滥的舆.论战和“职场孕妇歧视”她见得多了。
舆.论这种东西,往往是底层资源匮乏时的无能狂怒,真正决定输赢的从来不是谁嗓门大,而是无可替代的专业壁垒。
“苏大夫,你别听孙金花瞎咧咧,那老娘们就是眼红!”来拿风湿膏药的赵大叔气鼓鼓地替她抱不平。
“大叔,不碍事。嘴长在别人身上,手艺长在咱自个儿手里,耽误不了给大家看病。”苏念笑吟吟地把包好的药递过去,语气轻快又接地气。
正说着话,门帘“唰”的一声被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来看病的社员,而是柳云烟。
柳云烟今天穿了件簇新的碎花小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拎着个草绳编的小网兜,里面装着四枚圆滚滚的土鸡蛋。
她一进门,脸上堆满了亲昵温婉的笑意:“苏念姐,忙着呢?”
苏念手里动作一顿,抬眼打量着来人,心里的警报雷达瞬间“哔哔”作响。
黄鼠狼给鸡拜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哟,云烟妹子,哪阵香风把你吹到我这满是药味的地方来了?”苏念靠在椅背上,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柳云烟走上前,把那网兜鸡蛋轻轻放在诊桌的一角,娇声细语道:“看苏念姐说的,咱俩同住一个大队,又一起报考过卫生员,我来看看你不是应当的嘛。我听说你怀相好,这肚子圆溜溜的准是个大胖小子,我呀,特意拿几个自家攒的鸡蛋来瞧瞧你,顺带……也沾沾你的喜气。”
“沾喜气?”苏念挑了挑眉,眼神玩味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云烟啊,你一个黄花大姑娘,还没定亲成家呢,就想着沾生娃的喜气了?这要是让村口的大娘婶子们听见,还以为你私底下看上哪家后生,急着当娘呢。”
这话既直白又刁钻,半点面子没给留。
柳云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一阵红一阵白,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死死掐住手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怒气。
这女人说话怎么如此粗俗带刺?!前世那个唯唯诺诺、一激就炸的苏念,到底死哪儿去了?!
柳云烟深吸一口气,拉过旁边的长条凳坐下,强行把话题扯开:“苏念姐你真会打趣。其实我今天来,也是听到村里有些风言风语,心里替你抱不平呢。”
“哦?什么风言风语?”苏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演戏。
柳云烟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担忧模样:“还不是孙金花婶子她们,到处嚼舌根,说你月份大了行动不便,占着卫生员的位置耽误村里人看病。苏念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眼皮子浅。不过……仔细想想,这卫生员的工作确实劳心劳力,你这挺着个大肚子,万一真在出诊路上动了胎气,多不值当啊。依我看,你不如先跟大队部请辞休养,等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再做打算,也免得落人口实,你说是不是?”
苏念心中冷笑。
绕了这么大一圈,合着是在这儿借刀杀人、劝她主动让贤呢!
“这就不劳云烟妹子操心了。”苏念随手翻过一本《赤脚医生手册》,语气风轻云淡,“我身体硬朗得很,现代……哦不,城里的大夫都说了,孕晚期多走动、多动脑,对顺产反而有好处。大队信任我,我就得站好每一班岗,哪能因为几句闲话就当逃兵呢?”
柳云烟见她油盐不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她的视线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草药笔记和苏念那双白皙修长、翻书极其熟练的手上转了两圈,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说起来,苏念姐,我打小就佩服聪明人。只是我有些纳闷……我记得你以前在城里读中学的时候,学的是文科吧?也没听说你考过卫.校或者进过医院当学徒啊。怎么一下乡到了白鹭洲,不仅能接生难产孕妇,还能去公社给那些老中医讲课呢?你这身神乎其神的医术,到底是打哪儿学来的?”
这话问得极刁,语气虽轻,却步步紧逼。
苏念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眼撞上柳云烟那双探究、怀疑且带着浓烈嫉恨的眼睛,瞬间全明白了。
重生大女主深知前世每个人的命运轨迹,如今发现自己这个恶毒女配的言行举止、技能本领和前世彻底对不上号,开始起疑试探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些凝固。
苏念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反而极其自然地扑哧一笑,眼神坦荡,戏谑道:
“云烟,你打听得还挺详细啊?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外公早年间就是江南一带走街串巷的老铃医,我从小跟着他老人家认草药、背汤头歌,耳濡目染懂点皮毛,这很奇怪吗?”
她顿了顿,顺手拍了拍桌上厚厚的几本翻得卷边的旧医书,半真半假地扯谎:“再说了,我下乡插队带着家里祖传的几本手抄孤本,没事就在煤油灯底下死磕。前阵子在公社,我又虚心跟魏医生请教过不少急救手法。学医靠的是悟性和勤奋,难不成非得昭告天下我天天在背书,才算学过?”
苏念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既搬出了死无对证的外公遗泽,又落脚在自己的勤学苦练上。
柳云烟被噎得哑口无言,干笑了两声:“原……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苏念姐这么厉害。”
“行了,快晌午了,我这儿还得整理药柜盘库呢,就不留你吃窝头了。”苏念直接下了逐客令。
柳云烟脸皮再厚也坐不住了,讪讪地站起身,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告辞出门。
一走出卫生点大门,柳云烟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眼神阴鸷得可怕。
苏念的解释看似毫无破绽,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绝不对劲!
前世的苏念蠢笨如猪、自私刻薄,绝不可能有这种临危不乱的气场和精湛绝伦的医术!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柳云烟咬牙切齿地低喃,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而诊室内的苏念,看着桌角那四枚冰冷的鸡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是2026年带着空间灵泉和现代医学知识穿越而来的穿书者,而柳云烟不过是个困在旧时代仇恨里的小小重生女。
想跟她玩宫心计?
那就看看,到底是现代降维打击的穿书buff硬,还是她那自怨自艾的重生buff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