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屯子时,已经是晌午了。
林长庚蹲在自家门槛上,嘴里叼着旱烟,眼看着秦峰推着车从门前过。
米、面、油、肉、鸡蛋,堆得跟小山似的。
烟袋锅子差点烫了他的手。
‘这小子,哪来的钱?’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
彩礼五百已经进了自己兜,洋车子、席面、结婚用的零碎……样样都得花钱。
这些算下来,他手里怎么可能还有剩?
越想越不对劲,越不对劲心里越堵。
“哼!这事肯定不对!难道……他给我的是假钱?不行!我得回去数数去。”
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林长庚起身就往屋里走。
来到屋里,林长庚就迫不及待地找到那个装钱的坛子。
可下一刻,林长庚疯了。
“嗯?钱呢!那笔彩礼钱,五百块,咋不见了?!”
不到半袋烟的工夫,林家院子就炸开了锅。
林长庚把他媳妇、大小子、二小子全拎到堂屋里,一个一个地审。
“说,谁动的?”
“我没动。”他媳妇捂着半边脸,隐隐还能看到一团红红的,“昨晚上藏好之后,我摸都没摸过。”
“爸,我们连你藏钱这事儿都不知……”
大小子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上又挨了一巴掌。
“昨天晚上肯定有人进了咱屋。”
林长庚忽然一拍大腿,眼睛都红了,“我知道了!那个时候弄倒坛子的,肯定不是老鼠,是秦峰!”
“是秦峰偷偷摸进咱家,把那五百块给偷了回去!肯定是他!”
“特么的!找他去!”
刚跨过门槛,他脚步一顿,人又折了回来。
“大小子、二小子,你俩去镇上派出所报案!让民警来抓贼!”林长庚咬着牙,“这回说什么也得把那小子弄进去!”
“好嘞爸!我们这就去!”
“哎,老头子,事儿还没弄清楚呢就报案?是不是太冒失了?”
“冒失?”
林长庚一挥手,“他刚骑着新洋车子,车上还驮着米面油肉,他哪来的钱?我敢肯定,这钱就是他偷的!”
说完,他背着手,气冲冲地出了门。
院子里,他媳妇还在揉着脸,大小子捂着后脑勺,二小子一瘸一拐,三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敢吭声。
……
另一边,秦峰已经回到林家院子。
秦小雨塞了一个馒头进嘴里,才恋恋不舍地跟着进了院子。
还帮着把油瓶子抱进去,围着院子转了两圈,这才蹦蹦跳跳地回秦家吃饭去了。
临走还扒着门框喊:“哥,我吃完饭还来!”
秦峰摆摆手,看她跑远了,刚要转身进院,心头突然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心里一紧,忙将花剩下的四百多块钱和那些票据收进了百宝窖,只剩几个零碎在口袋里。
“晚秋、晚冬,快出来拿东西!”
秦峰把车子推进院子,晚宁已经从后座上跳了下来,跟在旁边蹦跶。
屋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晚秋和晚冬从堂屋跑出来。
一看秦峰买回来这么多东西,两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你,咋买这么多?”
晚秋原地站住,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有点不知所措。
晚冬一眼就瞅见那块肉,还有一大兜子鸡蛋,米面油样样俱全,眼睛不由得亮了,小跑着上来接东西。
“买这么些干啥?钱多得没地方搁了?”
嘴上这么说着,手底下却麻利得很,一把提起肉,一把拎起那兜鸡蛋,小跑着往屋里送。
送完鸡蛋和肉,又出来提米和面。
那小身板细瘦细瘦的,拎起东西来倒像有使不完的劲。
晚秋也傻傻地走了上来,秦峰把装着五斤油的大油瓶递给她,“晚秋,这个你来拿,拿得动不?”
“嗯嗯,能拿动!”晚秋接过来,嘀咕了一句,“家里还有油呢,咋又买这么些?”
“嘿嘿,买这么些是为了给你们多补补,瞅瞅你们仨,都瘦成啥样了。以后炒菜啥的,可别舍不得放油。”
“那……你……你还有钱?”晚秋抬起头,小心问道。
秦峰一脸神秘,“放心吧,钱花完我再进山挣去。咱有手有脚,还怕挣不来钱?”
晚秋支吾道:“钱要省着花。”
“嘿嘿,知道了,都听媳妇的。”
晚秋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娇嗔一声,转身就往堂屋走,脚底下没留神,差点撞门框上。
秦峰扎好车子,把馒头都提到屋里,“呐,刚买的大白面馒头,还热乎着呢,又香又甜,你们先垫吧垫吧。”
“还有白面馒头?”
晚冬刚才只顾着看肉,压根没注意到这一层。
此时瞅见那白生生的馒头,表情比见了肉还要激动。
接过秦峰递来的馒头,她张嘴就咬了一口。
晚秋捧着馒头,半天没舍得咬第二口,只是低头看着,像看什么稀罕物。
晚宁在旁边小声嘀咕:“大姐,你快哭了。”
“大姐,这就是咱们吃不起的白面馒头。”晚冬拼命忍住泪水,还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啧,也就那么回事儿吧,没多好吃。”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嘴里嚼得比谁都慢。
“嗯,一毛五两个,永远都吃不起。”
不说还好,这一说,林晚秋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好吃,真好吃,我一口气能造一个!”
这一幕,让秦峰都有点心酸。
这仨小姐妹,以前过的都是啥日子啊……
她们是有容易满足,吃个馒头都能吃得眼泪汪汪。
秦峰背过身去,这场景他不能再多看了,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这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路正好走,我去山里转一趟。”
“姐夫,等等我们!”
晚宁生怕被落下,抓起门口一把小镐头就跟了上来。
……
刚出门,院门口又探进来一颗脑袋。
秦小雨回家扒拉了两碗饭,撂下碗就抱着小镐头跑了回来。
“哥,我也去!”
“好,坐车上,我带你们。”
“这次有了小镐头,就不用担心刨土手疼了!”
到了门口,看见那扇还倒在地上的大门,秦峰回头道:“晚冬,刚去镇上忘了买钉子,回头我回家瞅瞅有没有钉子,先对付着把门修上。”
“嗯嗯,姐夫,我知道了!”
屋里,晚秋和晚冬吃着馒头,心里头踏实得不行。
秦峰一下子买回来这么多东西,接下来的十天半个月都不用为吃食发愁了。
这种日子,她们以前哪敢想啊!
“姐,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挺好?”晚宁一边走一边嚼着馒头。
“啥挺好?”晚秋看着她。
“有姐夫挺好!”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晚冬在旁咬了咬嘴唇,到底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姐,院子里还有几把小镐头呢。”
“以前咱们去捡山货,全靠两只手刨,刨得手心生疼。有了这个,往后上山也不用犯愁了。”
说着,她把小镐头在手里掂了掂,“嗯,新的,不错!这东西,不光能刨土挖山货,还能打人。”
“哼,那个岳小凡,还有二伯和那两个堂哥,要是再敢来欺负咱们,就用这玩意儿敲他们脑袋!”
晚秋白了她一眼,“你可别瞎琢磨!”